第115章 规矩

  一众军中将领联袂同行,奔赴主帅大帐。

  帐外侍卫见一众将领齐聚,不敢阻拦,即刻入内通传。

  帅帐之内,杜天锋端坐案前,批阅军情文书。

  听闻一众将领集体求见,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神色平静无波。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一众将领鱼贯入帐,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大人……”

  杜天锋微微点头,“都坐吧!”

  众人入座后,随即轮番开口,句句控诉。

  “大人,李玄苍年少得志,恃功骄纵,肆意坏我军营规制。”

  “军中伤残抚恤,自有朝廷定例、军中法纲,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他偏偏私自行善、越级求官,为麾下残卒求取终身差事。”

  “他此举看似仁义,实则刻意沽名钓誉、收买军心。”

  “如今全军士卒只知李玄苍仁厚,不知军规森严,人人攀比、心生懈怠,我等威严尽失,日后再难治军!”

  “还请大人出面严惩李玄苍,以正军纪,以安众将之心。”

  一位千夫长率先发难,句句在理,要求严惩破坏规矩的李玄苍。

  “大人,李玄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上纲上线,将李玄苍的仁心之举,歪曲成乱军规、揽私权、结私党的大错,执意要求杜天锋降罪惩戒。

  杜天锋一脸平静,没有开口。

  待众人尽数说完,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杜天锋,静待他发话处置李玄苍。

  众人控告结束后,杜天锋缓缓放下手中文书,扫过眼前怨气冲天的众人,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

  “诸位所言,本将知晓了。”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斥责李玄苍。

  “李玄苍体恤袍泽、抚恤残卒,未曾贪功、未曾越权、未曾私调兵马、未曾违逆军令。”

  “他向州府求民职,是私德,非军过,于军规无犯,于国法无违,本将无从严惩。”

  三言两语,便轻轻接过所有控诉,彻底堵死众人说辞。

  一句话,直接定调。

  李玄苍无错,无从责罚。

  不等众人争辩,杜天锋继续沉声说道。

  “至于军心偏移、将官威严受损,是诸位治军刻板、不懂体恤,而非李玄苍行事有错。”

  “他收拢军心,是凭本心、凭情义、凭战功,并非结私党、乱军纪。”

  “诸位与其纠结颜面得失,不如反思自身待卒之道。”

  寥寥数语,温和却决绝,直接驳回了一众将领所有诉求。

  杜天锋心中冷笑,整个安州城谁不知道李玄苍对他唯命是从,是他最强打手。

  这些人想要用此事状告李玄苍,这不是打他脸吗?

  他岂能同意。

  一众将领瞬间噎在原地,满脸涨红,有满腹委屈、万般说辞,却无从开口。

  他们精心罗列的罪名、控诉,在杜天锋眼中,全然不成立,反而演变成众人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的私怨。

  “大人……”

  他们还想开口,却被杜天锋抬手打断。

  他不愿再多耗费精力,淡淡挥手。

  “此事到此为止,各司其职,安心军务,勿要再纠结私怨、内耗军心,都退下吧!”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众人满心憋屈、无可奈何,只能躬身告退,悻悻离去。

  心中对李玄苍的忌惮与恨意,反倒更深了几分。

  待众人尽数退去,帅帐重归安静。

  杜天锋沉默片刻,吩咐亲兵:“传李玄苍入帐。”

  不多时,李玄苍大步踏入帅帐,身姿挺拔,行礼肃立。

  “卑职参见大人。”

  他不知方才众人集体告状之事,只当杜天锋是寻常问询军务。

  杜天锋看着眼前锋芒毕露,却也太过年轻、不懂官场利害的李玄苍,缓缓开口。

  “玄苍,你可知方才一众将领,联袂求本将严惩于你?”

  闻言,李玄苍微微一怔,随即坦诚摇头。

  “末将不知。”

  杜天锋缓缓起身,踱步至帐中,目光望向窗外整座军营,缓缓道出军中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深层规矩与利害。

  “你以为,军中旧规冰冷、将领冷漠,是他们生来无情、不愿体恤士卒吗?”

  杜天锋褪去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沉厚的沧桑与提点。

  “非也。”

  “军中规矩,自古不是没人不想改,而是不能改、不敢改!”

  李玄苍心头一震,凝神倾听。

  “天下军伍,数十上百万将士,年年征战、日日死伤、岁岁伤残。”

  “若是每一位主将,都破格为残卒求取终身差事、破格私赏、破格徇情,州县官府如何承载?朝廷俸禄如何支撑?天下冗役如何安置?”

  “你今日凭一己声望、一战之功,求数十残卒安稳,州府卖你颜面、官府给你情面。”

  “可若人人效仿、次次破格,军规便成虚设,制度彻底崩坏,朝廷军务、地方民政,都会彻底乱套。”

  杜天锋回头看向神色动容的李玄苍,点透核心。

  “所谓军规,看似冰冷无情,实则是维持大军运转、平衡各方权责、稳住军政大局的底线。”

  “众多将领,不是不懂仁义,不是不知心疼士卒,是他们身居高位多年,见过破格之乱、见过私恩之祸、见过规矩崩坏引发的全军溃败。”

  “他们死守旧规,不是冷漠,是守大局、守平衡、守万千人赖以生存的秩序。”

  杜天锋的话让李玄苍振聋发聩,知道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你年轻、勇猛、心善,见士卒疾苦,便想逆天改规、随心而行,此乃大德、大仁。”

  “但你锋芒太露、行事太绝,以一己私仁,破军中公规,看似造福袍泽,实则打破了军中的权责平衡、利益默契。”

  “你得了军心,便失了官心,得了底层拥戴,便得罪了众多将领。”

  一番话,如同惊雷贯耳,层层剥开李玄苍从未看透的军政大局。

  他之前只想为众人谋求一份安稳差事,却没想到会牵连如此之广,此刻才猛然顿悟。

  世间规矩,从来不分对错,只分平衡。

  很多事,不是不愿慈悲,是大局不容。

  很多人,不是本性凉薄,是身位受限。

  他只顾着眼前数十残卒的余生安稳,却忽略了乱世军政的庞大体系、无数年积淀的规则利弊、盘根错节的人际平衡。

  李玄苍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感激与感悟。

  “末将受教了,多谢大人点拨。”

  看着瞬间蜕变、心境大涨的李玄苍,杜天锋眼底露出一抹欣慰之色。

  可塑,知错、懂悟、明进退、晓大局。

  假以时日,必成气候,也不枉费他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