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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送宅子

  郗令娴一直觉得自家也不差,可经历沈家一事后,忽然意识到了顶级士族的手段和能力。

  平民百姓,次等士族和寒门,说是他们的掌中之物都不奇怪。

  被顾雍明里暗里刁难了几次,郗令娴顿时就对这个精舍胃口尽失去,都是一帮伪君子!

  入冬后,精舍的课业本就越来越轻,本朝民间最受重视的几个节日都在冬季,精舍里的世家公子仗着家世都能拾官如草芥,谁也不是真个为前程来读书,不过是附庸风雅,博个好名声。

  冬日有了更好玩的事,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在精舍里待着。

  连着几日,学堂的人越来越少,个个都有正当理由,染了风寒,家中祭祀,回乡祭祖……

  郗令娴觉得自己每日读书之余还要小心提防萧昀也是累人,索性也不去了。

  郗家也有藏书阁,她想学什么可以自己在家学,实在不行还能请个私人讲师。

  沈青黛本来就是和她一起来的,一听说她要走,自然也一起走。

  两个姑娘收拾好卧具书袋,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郗令娴托腮望着窗外,郁闷道:“我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人难得想读书,结果碰上这么个地方。你是不知道,那人还山长呢,居然和萧昀一样也是个伪君子,明里暗里为难了我好几次。”

  沈青黛义愤填膺:“不奇怪,你和我要好,他肯定针对你;不过我听说这次王太尉下手可狠了,顾家被清洗得很厉害。”

  “这么狠吗?顾家那位大夫人可是谢家女,这环环相扣的,王家居然没手下留情?”

  沈青黛叹了声:“这就是可悲的地方,别看我们这些世家千金生在高门望族,平日里父兄叔叔伯待我们温和宠爱,可真到了朝堂翻覆利益交割的关头,什么骨肉亲情裙带牵绊,都不值一提。”

  男人们筹谋天下,权衡利弊,从来只看门第兴衰,权势得失;女眷们的心意不过都是那些算计里的筹码。

  马车辘辘,从钟山回到建康城。

  沈青黛要去给家中长辈置办节礼,沈家逢凶化吉,又年节将近,亲人们打算好好庆祝团聚一番。

  郗令娴也备了一份礼,贺沈璞伯父冤情昭雪。

  “梵梵,这次我爹爹能平安回来,多亏了王家,我母亲让我选一批好东西送给王家,聊表心意,你说送些什么好?”

  郗令娴顿了顿,“这个简单,琅琊王氏书香传家,文房四宝、古玩字画,这些肯定不出错。”

  “这些不出错,可也没什么新意;夫子这次对我家有大恩,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他;欠了这样大的一份人情,总感觉身上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郗令娴拿起一枚青铜器的酒樽把玩,漫不经心笑道:“你们沈家还有适龄的女儿吗?救命之恩难道不该以身相许?”

  沈青黛一脸惊悚,不多时自己破功笑道:“你别逗我了,你知道王家少夫人的位置有多抢手吗?不——甚至不用少夫人,贵妾,贵妾的位置,那都是四五品、甚至两三品官员的女儿抢破头的。”

  “还以身相许?对方没准觉得我们在恩将仇报。”

  “哈哈哈。”郗令娴绷不住笑了,一扫近日来心口的郁闷。

  沈青黛挑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另还有一幅名人字画、两个青铜古玩。

  送到乌衣巷,东西交给门房记录在册,沈青黛少不得要进去应酬一番。

  郗令娴坐在马车里等,她和王珏现在不适合再见面。

  对彼此都不好。

  沈青黛应酬得有点久,郗令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眼,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郗姑娘。”

  桃枝探出头,只见一个穿青灰色短衫的仆从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木盒。

  到车窗前,双手恭敬将木盒举过头顶,“郗姑娘,我家二公子命小人将此物交给姑娘。”

  郗令娴一愣。

  仆从生怕她拒绝似的,将木盒往桃枝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郗令娴盯着那木盒看了半晌,打开,里面是一张乌衣巷宅子的房契和地契。

  乌衣巷是王谢两家盘踞了近百年的地方,是顶级门阀的象征,远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他给她这个做什么?

  难道是她让出宅子给他姑母的补偿?

  沈青黛钻进车,吁了口气,“吓死我了,梵梵,你不知道,夫子快要瘦成鬼了。”

  “?”郗令娴茫然抬起头,谁成鬼了?

  “夫子瘦了好多,和我说了那么几句话就一直在咳嗽;可能病着的人都比较脆弱吧,我今天第一次觉得夫子挺和颜悦色的。”

  郗令娴撇撇嘴,“你是不是和他说我和你一起来的?”

  “我没说啊。”沈青黛注意到她手上的盒子,“什么?”

  “乌衣巷的宅子?谁这么大方?”

  “……王珏给的。”

  “给谁?你?”

  她点头,沈青黛惊得后仰,“……这是要下聘礼的意思吗?”

  “什么跟什么,你说正经的。”

  “那不然还能怎么解释?这宅子是对一般人能有的手笔吗?”

  “……我前不久刚让了一处心仪的宅子给王家那位姑太太,没准是他们觉得欠我人情吧。”

  沈青黛觉得这两人实在是怪。

  明明对彼此都是不一样的,却又闹出一股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冤家。

  琅琊王府

  王珏披着狐氅立在檐下,眼睛定定看着一侧的回廊。

  “公子,小人将您吩咐的都交给了郗姑娘。”

  “嗯。”

  “公子回房吧,下雪了,您身子还没好,仔细又受了寒气。”

  王珏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像一根极细的针。

  记忆被疼痛牵扯,回到前世。

  也是一个下雪天。

  他从外面回府,心里装着朝堂上的一堆,烂事,烦躁得很;刚跨进院子,一团雪球忽然从侧面飞来,不偏不倚砸在他脸颊,继而落在他脖侧。

  冰凉的雪沫子灌进领口,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清脆的、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笑声。

  郗令娴站在梅花树下,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斗篷,笑得前仰后合。

  那雪球就是她的恶作剧。

  “你——”他当时气不打一处来,脸都黑了。

  “你什么你,陪我打雪仗。”

  “我没空。”

  “没有也得有空。”

  “我说了,没——”

  一个雪球又砸了过来,砸在他胸口。

  这下的确是没有空也得有了。

  他得反击,让她知道厉害。

  抬头,她站在那,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模样。

  他弯腰捏了把雪,攥实了,扬手就扔出去。

  雪球擦着她耳边飞过。

  她还乐呵嘲笑他,“你扔得一点都不准,行不行啊?”

  他没好气,又扔了一个,这次她不说话了。

  球就差进她嘴里。

  “不玩了不玩了!”

  她那人最玩不起,一吃亏就耍赖不玩。

  ……

  雪还在下。

  王珏看着满院的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下。

  前世嫌她在身边太聒噪,这辈子却又觉得她不在太安静。

  聒噪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每次和她闹一场,他其实什么坏情绪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