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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别说了”

  郗令娴骤然被拉走,整个人都是悬空的。

  回过头,男人眉峰死死蹙在一起,冷硬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下意识甩手挣脱他的束缚,却动作不得。

  “你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想做什么?”

  “我做什么了?现在是你们王家仗势欺人要抢我家的宅子,你还倒打一耙?”

  “没说这个,你和你那个义兄,是不是有点过于密切了?”

  郗令娴讶然。

  他们怎么就密切了?

  不对,密不密切的关他什么事。

  “要你管?直接说吧,你是来帮忙欺负人的?”

  “欺负谁?你吗?”他道:“你什么时候会让自己吃亏?”

  郗令娴冷嗤一声,“怎么,我不好拿捏了,你很失望?”

  王珏无言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捏了下她脸颊的软肉。

  被郗令娴眼疾手快狠狠拍下去。

  她出手快准狠,他原本白皙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王珏却也不恼,自己揉了揉被打红的地方。

  好整以暇道:“这宅子非要不可?”

  “是啊,你要抢?试试?”

  哪这么大的脾气。

  “说什么也不让?”

  郗令娴眼神能杀人,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可以让,但我有个条件。”

  “说来听听。”

  “你答应我,这辈子你我什么关系都不要有;再给我写一份文书,保证不会再缠着我。”

  王珏脸色骤然凝滞。

  “为什么?”

  郗令娴这会倒是平静下来,“我不喜欢你们王家人,也不想嫁给你,乌衣巷对我来说与樊笼无异。”

  “你的要求居然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他其实一直都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不止于此。

  前世的好与不好都像一簇又一簇的红线,密密匝匝将他们俩缠在一起。

  好与坏,都是一辈子。

  上一世的遗憾,他很想弥补,也自信能够做好。

  “是因为郗闻吗?他是你父亲的义子,这层关系好像是上等的赘婿之选。”

  郗令娴顿了顿,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她反应极快,立刻勾唇笑了笑,“对啊,义兄或许不如你那般厉害在朝堂呼风唤雨,可他肯定比你知道怎么也做好女子的郎君。”

  “这是你的选择?”

  “算我拜托你,你不要再插手我们家、以及我的任何事;上辈子在你眼皮底下死了,这辈子没你我也死不了。”

  她神情蔑然,端得是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

  王珏默了默,心头如被利刃穿入,有一瞬的抽痛。

  “一定要这样吗?”

  “何必呢?”

  郗令娴不希望两家结仇,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努力平和着语气,对上他的视线,她以为会是很冷漠疏离的眼中,此刻居然看出了那么一丝偏执和……沉痛。

  他难不成喜欢上她了?

  怎么可能,端阳那日,他在水中奔向谢婉仪的一幕,她可记得清楚。

  “你那么骄傲的人,为何非要死缠烂打?我们缘分尽了,好聚好散不好吗?”

  “缘分尽了?上辈子本来也没有缘分,不是你强求的吗?”他一瞬不瞬看着她,眼眶隐隐泛红,“怎么就许你强求、不许我?”

  “所以我上一世没什么好下场啊。”她自嘲笑了笑,“年纪轻轻的,就没命了;你学我,不怕得报应?”

  王珏眸光微颤。

  “不管是前世和今生,我都没有感觉到你对我有什么在意的;你不必狡辩,也不要自己骗自己。”

  郗令娴顿了顿,她不喜欢翻旧账,可经年那些没有被妥善处置的委屈根本控制不住不提。

  “两世的端阳落水,你都选择了谢婉仪,你当真觉得你那日只是单纯的在水里救一个人吗?”

  “你对我大哥说,你是因为在广陵见过我,知晓我熟悉水性;可那等危急时刻,谁敢保证没有意外发生,性命攸关之际,谁会拿自己在意的人去冒哪怕一丁点的险?”

  “前世是我猪油蒙了心,自己给你找借口找理由,觉得人命关天,既然我不需要你救,总不能妨碍你去做好事,更何况你和谢婉仪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用这个理由自己骗了自己好多年。”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听她以一股前所未有平静的语气说起从前,一股摧心挠肝的滋味侵入骨髓,令他几乎难以喘息。

  “这个理由太拙劣,也太可悲,我就是这样哄着自己过了上辈子那几年。”

  “我那时候还以为要一辈子都这么荒唐的过,可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我根本就没有一辈子。”

  他嗓音微颤,“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不说清楚这些,你就会一直觉得我在闹脾气、甚至觉得我在欲擒故纵,不说清楚这些,难道要一直和你这么似是而非地纠缠下去。”

  王珏伸手想去拂她眼角的泪,被她偏头躲开。

  “你知道吗?前世那时候我其实很早就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劲,也意识到我身边可能有人被收买,我信不过别人,一直想找你……”

  她等不到他,他太忙了。

  那时候王盾已经退居二线,王家重任几乎都在他一人肩上。

  他有千千万万件事,样样都比她来得重要。

  “后来,余氏和郗瑶来看我,我才知给我下药的是她们,被买通得人是我乳母,那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了,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想,我就觉得,就算我死,我也得带走她们一个,不能让她们踩着我得到本来属于我的一切。”

  “后来……你应该也看到了吧,我都觉得我挺厉害,郗瑶那么死了,余氏的算盘全落了空,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想就痛快。”

  王珏凝视着他前世的结发妻子,心口空洞,目光木然。

  她娓娓道来临终前的挣扎和顽抗,而这些,原本该是他为她挡下的。

  是他的疏忽,是他的冷漠,铸成了大错。

  “你知道我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想的是什么吗?我想,如果可以再选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嫁给你,我要跟在爹爹身侧,哪也不去;天底下,最爱我的人就是爹爹了。”

  其他人的爱都讲条件,要她懂事才爱她,要她大度才爱她。

  只有爹爹爱她,只因为她是她自己。

  她从来不敢去想,前世爹爹得知她的死讯会是何等绝望崩溃。

  王珏眼前有一瞬的恍惚,分不真切眼前的是虚拟还是真实。

  他的妻,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无情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郗令娴,脑中想起的,却是许久许久的从前。

  那个从前里的郗令娴,眼里都是他。

  会絮絮叨叨在他下值后在廊下接他,挽着他手臂,絮絮叨叨哦啊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小声埋怨今日府上又有谁惹了她,但随即又十分大度地表示她才不会斤斤计较。

  他知道,那个郗令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死在自己的漠视和理所当然的认知中。

  余氏母女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