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和山长告假。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里还有心思上学。
回家能帮着打点一些是一些。
她难过,郗令娴也坐不住。
自从知道她和王珏彻底两断,沈青黛就彻底歇了托郗令娴向王珏求情的心。
她不想她为难。
可什么都是相互的,沈青黛不想郗令娴为难,郗令娴又何尝舍得好友为此伤心垂泪。
“青黛姐姐,别着急,我回府和我爹爹大哥他们商议一番,定找个法子助你。”
短短几日就见识过世态炎凉的沈青黛此刻全然没了底气,无助又茫然。
郗令娴瞧着心惊又心疼。
她们这些世家贵女,平日看着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可一旦家族涉险,她们就会成为惊弓之鸟。
覆巢之下无完卵,家族覆灭后留给女子的路,都生不如死。
自己小祖宗难得开一次口,郗叡颇费苦心,连着几日在下朝好拦住王珏。
“清予兄,你说咱俩得关系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就和我透露一点,我保证不往外传。”
“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不可能和谁勾结要害谁,我单纯就是好奇。”
王珏望着浑身上下凑不出两个心眼的郗叡,有些怀疑他是怎么做到战场上无往而不利的。
“此案牵扯势力颇多,那些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一时难有定局。”
郗叡摸着下巴,不假思索:“那依你之见,沈家是不是被人冤枉陷害的?”
王珏瞥他一眼。
郗叡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子,“不能说就不说,我不问了。”
心里发苦,小妹铁定又得埋怨他。
当爹的比儿子有脑子,郗坚好歹是中书令,顺藤摸瓜暗访出不少线索。
这几年,朝廷为增加赋税,实行“土断”政策,沈家家主沈璞为家族长远打算,始终是积极支持朝廷清查户口,更多次打压顾氏和钱氏名下的黑户,来换取中央信任,借此为家中子弟安排仕途官职。
三家的缠斗已延续数年,始终不咸不淡,此次彻底撕破脸捅到明面上是谁都没想到。
沈青黛休学回家的第二天,郗令娴也向山长告假回了建康城。
这会沈家正是最需要人的时候,她就算陪在沈青黛身边什么都不做,也好过让她一个人担心。
这些年家里大小事都是沈青黛父亲沈璞亲自打理,被丈夫宠爱了几十年的沈夫人是个柔弱不谙世事的性子,乍一出事,没几日就吓病了。
郗令娴过府探望,说了些让其宽心的热乎话,等哄沈夫人睡下,才拉着沈青黛出去。
寒冬腊月,外面根本站不住,两人到暖阁里说话。
“青黛姐姐,你把你知道的来龙去脉都说一遍,我看看我能不能帮你一些什么。”
沈青黛哭了好一阵,呜呜咽咽地将一些不为人知的告诉了她。
连沈璞身边的门客都有被收买的,这可不是一般的设计陷害。
要想申冤,恐怕不是易事。
爹爹和大哥都没能撬开王珏的嘴,郗令娴不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
而且她也不想找他。
她自己前脚刚说得一刀两断,现在找上门,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好歹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略思索片刻,郗令娴心中有了两个人选。
……
青溪之畔
郗府一墙之隔的邻居,正是吴郡陆府的宅邸。
陆昀现在廷尉担任郎中,为人沉稳机敏,没准可以从中打探一些消息。
陆昀看着突然出现的姑娘,心里有些意外。
“郗,郗姑娘……”陆昀斟酌着用词,“沈家的事,我虽有些线索,可……”
“陆公子,我知道你一心为公,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说一些沈家那边托我透露的一些其他线索。”
陆昀沉默片刻,很想问一句那你为何不去找王珏,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礼貌,生生咽了回去。
“也好,郗姑娘请进。”
……
从陆府出来,郗令娴又在陆昀的指点下去了一趟谢府。
谢忱叙听到下人通传,吸了口冷气,眼里顿然噙着玩味。
不愧是将门虎女,胆子不小。
“郗姑娘,登门有何指教?”
“谢公子,不请自来,恕我叨扰。但事出紧急,我也顾不得其他。定罪沈家最关键的三封书信,皆是伪造,听闻谢公子最擅长以笔迹用印和纸张追寻线索,烦请您襄助,大恩大德,郗沈两家没齿难忘。”
谢忱叙轻笑,“所有罪证悉数查验过,那封给北境的伪书,用的是朝廷赐给沈家的帛纸,沈璞书房里确实有过那种纸。”
“现下所有的证据都对沈氏不利。”
郗令娴目光炯炯,“哦?设计得这么巧妙?”
“那三封书信中,有一封是致江北流民帅,邀其南下劫掠顾氏庄园,我父亲已派人清查,可否能公子助一臂之力?”
谢家的北府兵虽大不如前,可到底也有一部分旧部人脉。
只要郗、谢两家一同认定这封书信中沈家与流民帅的往来不属实,其他的罪证都可推翻。
谢忱叙顿了顿,“郗姑娘,你一个姑娘家最好不要插手这些事,对你没有好处。”
“沈家姑娘乃我至交好友,她垂泪伤心,我岂能袖手旁观。”
“那你为何不找王家?”
“……”
“王太尉日理万机,未必有心理会江东世家的这些小打小闹。”
谢忱叙顿了顿,他想说得可不是王太尉。
“再说了,北府兵是谢家地盘,自然是找你更合适。”
这个借口倒是无可挑剔。
郗令娴从衣兜里取出一沓银票,在谢忱叙面前晃了晃,“不让你白忙活。”
这是沈青黛刚才塞给她的,托人办事,不管对方是谁,给点好处总是没错的。
谢忱叙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你觉得我缺钱?”
“不缺钱,但谁也不会拒绝钱吧。”
谢忱叙瞥了瞥,“你能给多少?”
郗令娴数了五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这些够不够?”
世家出身的人大多生活铺张、饮食讲究,哪个有不缺钱不爱钱的。
谢忱叙有些意动,“行吧,我这就派人去打听,希望能和郗家世伯的的脚步碰上。”
嘻嘻。
郗令娴有点得意,看吧,有钱在哪都好使。
谢忱叙这五千两银子不是那么好赚的,他亲自骑马跑了一趟北府兵的旧部,逮着那几个头头逐一问了个底朝天。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来一回四五天过去了。
谢公子感叹赚钱不易。
但想到有了那五千两,手上的钱就够买自己前不久相中的翡翠屏风,他又觉得值得。
谢忱叙带来的证据和郗坚在京口那边调查的口供吻合,这份指控沈家意欲吞并谋害顾家的书信被坐实造假。
其他的所谓“证据”可信度,自然也由此大打折扣。
陆昀一听说他赚了五千两银子,心态失衡地叫嚷起来。
“不是,凭什么啊?”
“我也帮忙了啊,怎么我就没有?”
谢忱叙一脸得意,“你帮什么了你,小爷我也是风尘仆仆实打实来回奔波了好几日,这钱我该得的好不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王珏书房吵起来。
“不行,分我一半。”
“想得美,我可是要买翡翠屏风给沅儿当聘礼的。”
俯首公文案牍的王珏忽然抬头,居高临下看着陆昀和谢忱叙。
“你堂堂谢家公子,收钱办事?”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谢忱叙丝毫不感到羞耻,“什么收钱办事,我是凭本事赚钱。”
“我可得郗妹妹说说,以后有这种好事还找我。”
他一个秃噜嘴快,没控制住,回过神来时上首如寒冰凛冽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
“郗妹妹?”他一字一顿,慢且缓。
谢忱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的钱她给的?”
谢忱叙抓紧辩驳:“不是不是,沈家出的,她就是个接头人。”
陆昀满脸怀疑人生,“为什么不给我?”
谢忱叙好心安慰:“也许是你看上去不差钱?”
“……”
王珏握着笔的手没动,那只笔在他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墨汁顺着缝隙渗出来,染黑原本修长洁净的指尖。
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