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悚然的情绪涌上心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郗令娴不想招惹到那个疯子。
收拾好行囊,贵女们陆续坐车回去。
回城的路上,半空中洋洋洒洒飘起雪花。
回到青溪之畔的郗府时,星星点点的雪花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建康的习俗,冬至大如年,有“亚岁”的别称,是除腊日和除夕外最重要的冬日节庆。
郗令娴给爹爹和祖母都献上自己亲手缝制的鞋袜,冬至节俗,献履贡袜,寓意驱除灾祸、迎福践长,为长辈添福添寿。
大哥郗叡没那么大待遇,和郗颂一样得到一个新络子。
郗坚则是给宝贝女儿准备了一身织锦羽缎红狐氅,那是他进山数月才猎到的一只红狐,珍贵着呢。
郗令娴回到家就把王珏萧昀都忘到后脑勺,一件件地试穿爹爹让针线房给她做的新衣裳。
郗坚会心笑道:“梵梵,今日家里有贵客前来,你这络子可要再多打一个作为见面礼才好。”
“我才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我亲手做的东西。”
“库房里多得是好东西做见面礼,我打的络子算什么?”
郗令娴仰着下巴,语气骄矜。
郗坚朝屏风后说道:“出来吧。”
“看看谁来了!”
紫檀木的苏绣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青年,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灰鼠皮的大氅,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郗令娴看着那张脸,愣了一瞬。
“义兄!”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青年看见她,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出手,在她头顶比了比,笑着说:“小丫头,长高了。”
郗令娴仰头看着他,“义兄,你怎么来了?”
郗坚:“是我觉得阿闻一人在京口孤寂,让他进京来和我们一同过节,多个人也能多些热闹。”
来人叫郗闻,天下大乱时父母被饿死,后在乞讨时晕厥,机缘巧合被郗坚所救。
十二岁入军营当小兵,跟着郗坚南征北战,又在战场上曾对郗坚相救被其收为义子。
郗叡:“阿闻哥,我和父亲不在京口这段时间,那边如何,还太平吗?”
“义父余威犹存,后赵那边老实着呢;就是其他部曲的叔叔伯伯们都惦记着义父,怕义父在朝堂上被那帮文官欺负。”
郗坚朗声大笑:“那帮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当老夫这些年白混的。”
郗叡:“爹,阿闻哥好容易来一次,别说这些了,走,今早我刚猎了一头鹿,赶巧又下雪,咱们到梅林旁边的芦花堂一边赏雪烤鹿肉吃去。”
郗坚:“你们去吧,为父还有些折子,批过就去找你们。”
芦花堂在梅林旁边,一座小小的水榭,三面敞亮,正对着那片梅林。
婆子们搬来了炭炉、铁网、长筷、酒盏,又在廊下铺了厚厚的毡垫,摆了几张矮案。
厨房的人把鹿肉用酱料腌过,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一盘一盘地端上来。
肉是新鲜的炭火烧得通红,铁网架在上面,滋滋地冒着热气。
郗叡在廊下忙前忙后,他许久没见这个义兄,心里高兴。
郗闻坐在廊下的毡垫上,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热酒,一口喝了半碗,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
“阿叡。”他喊了一声,“这肉还得烤多久?”
吃烤肉身上会沾上气味,郗令娴特意去换了身旧衣服,等她来到的时候,其他几人已经开始吃了。
“你们怎么回事,居然不等我。”
“义兄还饿着肚子,怎么等你,让你这么慢。”
郗闻抬手给郗令娴倒了杯梅花酒,“义妹,听说你和阿颂去精舍上学去了,义父和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怎么样还适应吗?”
郗令娴被这么一问,积蓄已久的怨气也升腾而起,抱怨萧昀公报私仇小肚鸡肠。
郗闻纳闷:“陈留王居然是这样的人?太可恶了吧。”
郗叡:“之前清予提醒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彻底看清楚了是好事,以后就不要再往来就行。”
郗令娴啧了声,不满道:“我说了半天你们就只听到这个?”
郗叡和郗闻面面相觑,“不然?”
郗颂乐不可支:“阿姐是想让你们夸她,那段时间阿姐为了争口气可是不眠不休、头悬梁锥刺股,她要是小时候就有那读书的劲头,第一才女的名头还有谢婉仪什么事。”
郗令娴没好气给了他一巴掌。
郗叡和郗闻恍然大笑。
满口鹿肉的郗闻伸出胳膊肘击了下郗叡,“快快快,夸咱妹妹两句,为争口气受了这么大的嘴,多了不起啊。”
郗叡嘴里也有东西,含糊不清地点头、竖大拇指。
郗令娴顿时不想搭理这两个大老粗。
但郗叡烤鹿肉确实有一手,火候恰到好处,肉不腥不柴,郗令娴配着酒吃了好几块。
梅花酒喝多了有点腻,她看到还有个不一样的酒壶,抬手就要去拿,被郗叡一把按住,“别乱碰,这不是你能喝的。”
“什么东西啊?”
“……鹿血酒,冬日喝了暖身,但酒性太烈,你不能喝。”
郗令娴眼珠子轱辘转了圈,“鹿血酒不是壮阳的吗?”
郗闻一口肉卡在嗓子眼。
郗叡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郗颂仗着嘴巴,目光呆滞。
“谁告诉你的?”郗叡抹了把嘴边的酒水,微微涨红了半张脸,半是羞赧半是气愤。
谁带坏的他家小妹妹?壮阳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又不傻,鹿血酒鹿血丸这些在世家大族一点都不稀奇,谁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郗叡嚼着鹿肉,半天无言以对。
郗颂眨眨眼,脸上微微有些热意,抬手轻轻将其扇去,余光忽然瞥见回廊那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郗令娴顺着看去,下一息,抬脚就想走!
回廊的那头,郗坚走在前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罩一件玄色的大氅;王珏慢他半步,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冷,眉目疏离。两个人并肩走过来,似在交谈着什么。
郗颂迎上去行了一礼:“父亲,二哥。”
郗坚指向郗闻,向王珏介绍,“这是郗闻,我的义子,现在我手下的京口领兵;闻儿,此乃琅琊王氏王公子。”
郗闻拱手:“王公子,郗闻有礼。”
王珏微微颔首。
郗坚在主位坐下,婢女上前斟酒。
“梵梵,怎么不说话?”
郗令娴回头,意外撞入一双裹挟着无尽寒霜的长眸,嘴角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这股强烈到极致的违和,糅合着那股濯濯如月的神骨之姿,莫名让郗令娴感觉瘆得慌。
“没有,爹爹女儿吃饱了,你们慢聊,我就先回去了。”
郗坚了解女儿的心事,也不强求。
“郗姑娘的罚抄貌似还没有交给我。”
身侧如孤松独立的男人忽然开口。
已经踏出一只脚的郗令娴眼皮倏然一跳。
郗叡满脸好奇:“什么罚抄?”
郗颂嘴快,“阿姐入学第一日在学堂里吃点心,违反院训,被王二哥依礼处罚抄三遍古训。”
郗坚扶额。
郗叡嘴角微抽。
郗令娴失语片刻,咬牙道:“是,夫子,我现在就回去写。”
“夫子”二字像一只小蚂蚁钻入王珏心口,漾起一股酥麻的感觉。
他郑重点头,“半个时辰后,我去查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