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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真是花样百出

  郗令娴定定立住,“王珏,你休要再胡搅蛮缠!”

  “我说不嫁就是不嫁,难道你还想强娶不成?”

  王珏眼尾的散漫敛去,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愕然。

  他扯着嘴角,语气幽怨:“郗姑娘翻脸似翻书,真让人伤心。”

  他也配提伤心两字。

  他有心吗?

  郗令娴剜了他一眼,转身唤来赵铁山和周武。

  二人带着身后的侍卫将郗令娴周边围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青黛和纪如川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单从郗令娴的脸色不难看出,闹得并不愉快。

  郗令娴不想被王珏毁了好心情,这辈子是老天怜悯得来的,她要好好活才不辜负。

  “青黛姐姐,纪如川,我们去那边。”

  沈家、纪家虽不如郗家,却也没到要在王氏面前摇尾乞怜的地步。

  沈青黛和纪如川都是毫不犹豫抛下王珏离开。

  王珏漆黑的眸中幽若深潭。

  对这么个随心所欲、又不讲道理的高门千金,真是毫无道理可讲。

  郗令娴三人继续纵马前行。

  随着深入腹地,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汇成一汪浅潭,潭水清澈见底。

  谷中地势平坦,青草如茵。

  潭水之畔,错落立着几顶青毡帐篷,帐前铺席子,席上设案几。

  案上摆着酒壶、茶盏、香炉,还有几卷摊开的书册。

  十几个衣冠楚楚的士人散坐在席上,有的倚着凭几,有的斜靠在垫上,姿态闲散。

  仆从恭敬立在远处,手中捧着茶具和拂尘。

  赵铁山禀报道:“姑娘,前面是几家世族子弟在此清谈。听说是陈郡谢氏的谢玄度作东,在场的还有琅琊王氏、颍川庾氏的几位公子,以及几个渡江而来的北士子弟。”

  沈青黛眼睛一亮,“我听说这些名士子弟的清谈可有意思了,天花乱坠、玄妙无穷。咱们难得遇上,要不要去旁听一番?”

  纪如川也有些意动,“我听说谢玄度近来专攻《庄子》,辩才无碍,今日若能听上一场,倒是不虚此行。”

  郗令娴勒住缰绳,她对这些清谈玄言向来没什么兴致,前世听王珏与人辩过几回,只觉得云山雾罩、不着边际。

  可两位好友想去,又让她不忍心拂兴。

  罢了。

  长长见识也好。

  “那就去看看吧。”

  沈青黛欢呼一声,拉着她的手往那边走。

  谷地边缘,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面带几分矜持的审视。

  沈青黛不卑不亢地报了家门:“义兴沈青黛,纵马路过此地,听闻诸位公子在此清谈,不知可否容我等在一旁旁听?”

  “这两位是高平郗令娴,和丹阳纪如川,皆是我同行好友。”

  那管事一听“高平”二字,立刻换了副笑脸,“郗姑娘、沈姑娘,纪公子大驾光临,是敝处的荣幸。诸位公子正在论辩,请随小人来。”

  席上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当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站起身来,广袖博带,风姿秀逸,正是此间的主人谢玄度。

  他微微拱手,笑容清雅,“郗姑娘,不想今日在这山野之间遇上了,实在是缘分。若不嫌弃,请上座。”

  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几张席垫,又吩咐仆从添了茶盏果品。

  郗令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场中清谈似乎方才进行到一半,被她们打断了一下,此刻续上。

  一个面白微须、穿着月白深衣的中年士人正盘膝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麈尾,慢条斯理地开口:“方才说到‘言尽意’与‘言不尽意’之辩。诸位以为,圣人之言,能否尽天地之理?”

  一个年轻公子抢在前面,“《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可见圣人之言,亦有穷时。意之玄妙,岂是言语所能穷尽?”

  对面一青衣士人摇头笑道:“不然。若言不尽意,则圣人何以立教?《论语》二十篇,字字珠玑,若不能尽意,岂不成了无用之物?我以为,言能尽意,只在说与听的人是否默契。”

  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易》《庄》《论语》信手拈来,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

  旁边听的人或击节赞叹,或蹙眉沉思,或摇头轻笑,姿态各异,都看得津津有味。

  郗令娴坐在一旁,慢慢听着。

  这些人争的哪里是“言”与“意”?

  分明是才学名声、是各自门庭的脸面。

  舌灿莲花的背后,是世家子弟谁也不肯服谁的傲气。

  她正想着,沈青黛低声惊呼:“梵梵,你看——”

  郗令娴顺着她看去,谷地入口处,一道玄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王珏?怎么哪都有他!

  席上有人认出他,顿时骚动起来。

  谢玄度率先起身,笑容比方才迎接郗令娴时热络了不止三分:“清予兄!方才还说起你,没想到这就到了。来来来,快请上座——”

  王珏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回应了几句寒暄。

  场中的辩论转向更玄远的“有无之辩”。

  一个年轻公子引了郭象的注,另一个立刻搬出向秀的见解,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不曾开口的一位青衣公子放下了茶盏。

  他一袭青色长袍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如同一竿修竹,清瘦挺拔。

  “诸位的争论,都落在了一个‘辩’字上。”

  “《齐物论》有言:‘大辩不言。’又说:‘辩也者,有不见也。’庄子的意思,或许并非要我们辩出个是非对错,而是要我们跳出这‘是非’的框架——”

  “争是非,便已是落了是非的窠臼。”

  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郗令娴微微顿住,脑中还在回味品咂方才众人的独到见解,无意识地抬手将茶盏送到唇边。

  “姑娘小心,烫。”

  郗令娴的手停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

  茶水是新添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确实烫得很。

  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微微垂首,姿态谦和,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似乎觉得自己的提醒有些冒昧。

  眼前这人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王珏那种锋利而深邃的俊美,而是更柔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清秀。

  她微微颔首,声音客气疏淡,“多谢公子提醒。”

  那青衣公子微微一怔,拱手行了一礼,“不敢。在下周书淮。”

  周书淮。

  郗令娴在心里默念一遍,觉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周公子言重了。是我该谢公子提醒才是。”

  周书淮微微一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案边。

  沈青黛凑过来,压着嗓子道:“梵梵,你认识周公子?”

  郗令娴摇摇头:“不认识。”

  “义兴周氏,你不知道?”

  郗令娴瞳孔一缩,“他出身义兴周氏?”

  沈青黛点头,眼光瞟了眼上座的王珏,“说起来,王、周两家……”她欲言又止,“可是有仇的。”

  王珏的那位堂伯父王章起兵剑指建康时,驻守战略要地的周氏族人不战而降;虽一时保全,但因宗族势力太强被王章忌惮。不久后就网织罪名,派兵突击会稽,周氏家主战死,其子孙辈几乎被屠戮殆尽。

  这桩旧怨在建康城不是什么秘闻,令娴也听兄长提过。

  “仇恨是有,可以周氏如今的势力想复仇王氏,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青黛叹道:“其实就连仇恨也不能有。当年周氏不战而降本就被万夫所指,王章于战乱之际病死,是王太尉王盾力排众议,主张追赠战死的周家家主官职,单就这份胸怀,周氏心中焉能有怨?”

  郗令娴往周书淮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与身旁的一位士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场中的辩论又换了话题,这回说的是“自然”与“名教”之辩。

  沈青黛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凑过来点评两句;纪如川也渐渐投入进去,身旁的士人切磋几句。

  郗令娴坐在那里,正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

  前世不做人,这辈子又像鬼。

  他可真是花样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