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心中泛起一股恶寒,余皇后干的?她图什么?
余氏是她妹妹,她却给自己妹夫找像他原配发发妻的女人?
一曲舞毕,那舞女盈盈拜倒,端着酒樽,袅袅婷婷走到郗坚案前。
“将军~”女子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奴家敬将军一杯。”
买点的目光都落在这边,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郗坚半个眼神没给。
那舞姬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却没有退去,往前踱了半步,声音愈发婉转。
“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奴家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将军,实乃三生有幸……”
“够了!”
郗坚陡然站起身,不轻不重地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他脸色铁青,那双在战场上能让敌军一眼胆寒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面前女子那张脸。
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惜和动容,只有一种被冒犯到极致的震怒。
“谁派你来的?”
舞姬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酒樽的手微微发抖,“将军,奴家只是……”
“我问你!”郗坚目光凌厉如刀,“谁派你来的?”
舞姬被他的气势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看向皇帝和皇后的方向,仓惶又无助。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爱卿,这是朕和皇后的心意。
郗坚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对上他的目光,“朕听闻爱卿对发妻一片痴情,发妻红颜薄命,爱卿心中必定悲痛难当。朕怜你劳苦功高,又念你情深义重,这才寻了这么一个女子——”
“朕想着,有这么一个人在你身边伺候着,也算是一点慰藉。”
郗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落在那舞姬脸上,那张与亡妻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
像。
是像。
可越像,他越觉得恶心。
“慰藉?”
郗坚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方才压着怒意的冷硬,而是一种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撕裂什么东西的沉怒。
他看向皇帝,一字一顿:
“陛下说,让臣以这个女子,慰藉臣的丧妻之痛?”
皇帝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爱卿,朕是一片好意——”
“好意?”郗坚的声音陡然拔高,殿中所有人都被这声震得一颤,“臣的妻子,是臣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妻。她是郗家的主母,是臣一双儿女的母亲。她陪臣熬过最苦的日子,替臣撑起这个家。”
他猛地转向那舞姬,目光如刀:
“你,你算什么东西?”
那舞姬被他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颤,酒樽从手中跌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你觉得你长了这样一张脸,就可堂而皇之替代她?”郗坚的声音低下去,却愈发冷厉,“你不配。”
那舞姬的脸色从煞白变成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笑意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难堪还是恼怒的青白。
“爱卿,”他的声音冷下来,“朕不过是一片好意,你——”
郗坚转过头,直视着皇帝,目光灼灼,不退不让,“陛下是觉得,臣的妻子,是可以被一个舞女替代的?”
“臣的妻子,”郗坚喉间一哽,顿了顿,一字一句,“臣的妻子,她活的时候,是臣捧在手心里的人;她走了,也是臣心里唯一的妻。”
“任何顶着她的样貌出现在臣面前之人,都只会让臣觉得无比恶心!”
那舞姬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郗坚没有再看她。
他朝皇帝行了一礼,“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等皇帝回应,转身便走。
经过郗令娴案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里有爱怜,有痛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酸。
郗令娴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她看向殿中还跪在地上的舞姬,又看向皇帝脸上那副僵硬的表情。
这些年,多少人妄图用美色打通父亲身边的渠道,却都铩羽而归。
今日这出,皇帝难道真觉得是对功臣的赏赐?
真是活该他做傀儡!
……
王珏坐在席上,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郗坚身上。
从那个舞姬端着酒樽走近,到郗坚陡然起身,再到那句“你不配”掷地有声地落在殿中。
他看着那个铁骨铮铮的将军,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皇帝递过来的“好意”摔了个粉碎。
满殿寂静中,他看见郗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是当真对发妻情深意重至此?还是做戏给众人看借此推拒皇帝在他身边埋下暗桩?
不得而知。
王珏垂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父亲的方向。
王盾坐在群臣之首的位置,面前的金樽里酒液未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他的面色很淡,看不出喜怒,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连皇帝的脸色变化都不曾让他的眉头动一下。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
王珏微微颔首,极轻极淡,王盾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移开了视线。
殿中的死寂还在持续。
皇帝脸上的笑意已经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
群臣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出声。
王盾放下手中的酒樽,动作很轻,金樽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可在这一片死寂中,那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他直起身,一揖道:“陛下。”
皇帝的目光猛地转过来,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警惕。
王盾对上他的目光,面色深邃,看不出情绪。
“郗公与发妻恩爱情深,这些年身边不曾有过旁人。臣以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轻描淡写,“他若想找个人来替代妻子,何须劳动陛下动手?”
王盾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揭开了皇帝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是皇帝,可这朝堂上的事,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连往一个将军身边塞个人,都能被当众打回来,还要被王盾不咸不淡地敲打一句“何须劳动陛下”。
皇帝的手指攥紧了酒樽,指节泛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王太尉说得是。”他的声音干涩,“是朕……思虑不周。”
王盾微微颔首,面色不变。
王珏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樽,饮了一口。
酒液清冽,入喉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朝堂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皇帝不甘心做傀儡,门阀不肯放权,郗坚这样手握兵权的将领,便是双方都要拉拢、都要试探、都要提防的存在。
今晚之后,没有人会想皇帝是不是被人算计,
都是他自己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