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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起雾

  我咬了一口,差点没咬动。

  “大小姐,这饼跟你脾气一样,硬。”马二乐了。

  “你给本小姐闭嘴。”

  吃完饭。

  阿普没急着走,反而带我们去了村口。

  村口有棵老榕树,树根盘在土里,底下压着石头,石头缝里有旧布条,有红的,有白的,还有已经被风吹烂的。

  旁边插着几根树枝,看着不像随手插的。

  阿普把包里的盐、白布、铁钉和酒拿出来放在树下。

  马二小声问我:“这是干啥?报到?”

  阿普解释说是磕头。

  “我给山磕?”

  马二一下不干了:“老头你没搞错吧!我马二这膝盖除了爹娘和我哥,没跪过别人。”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跪。”

  就一个字。

  马二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们跟着阿普在树前磕了三个头,马二磕得最敷衍,脑门离地还有一拳远,阿普看见了没骂他,只把那瓶酒打开,往树根倒了一点。

  “你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郑有德问:“哪里不一样?”

  阿普把酒盖拧上:“上个月那伙陕西人不磕。他们说,山算什么东西。”

  “这话听着就欠揍。”

  马二骂道道。

  阿普看着山里说:“后来山也没认他们。”

  这话听着玄。

  但我那时候已经学乖了。

  外地规矩,你可以不信,但最好别当场笑。因为你笑的不是神,是人家的祖宗和脸面。

  阿普又说:“老辈子讲,这座山以前来过一个藏区大喇嘛,在山上住过。住了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走以后,黑石梁下头就不太平。”

  “喇嘛?什么时候?”白露立刻问道。

  “不知道。老话。”

  “有没有庙?石刻?经幡?”

  阿普摇头:“我不懂这些。”

  白露还想问,郑有德打断她:“先走。”

  从村子出来,山路开始往上拔。

  没多久,起雾了。

  凉山冬天的雾跟北方不一样,北方雾多是罩在头顶,凉山这边有一种填谷雾,像谁拿白布把整条沟塞满了。

  五米外人就虚了,十米外只剩影子。

  你别说找路,连自己刚踩过哪块石头都看不准。

  马二走着走着,忽然一把抓住我胳膊。

  “九峰,树底下有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雾里真站着个影子,细长还歪着头。

  张西武往前走了两步。

  “别过去。”阿普喊道。

  可张西武已经到了近前,他用手拨开雾,回头说:“枯树。”

  我们走过去一看,确实是一棵枯树。树干上裂着口子,枝杈往下垂,远看像人披着头发。

  马二松了口气,又开始嘴硬:“我早看出来了,试试你们胆子。”

  “呵呵,你刚才抓九峰抓得挺用力。”白露冷笑道。

  “那棵树叫望郎树。以前矿上塌了,有个女人天天来等丈夫,等不到,后来死在树下。老辈子说,她站成了树。”

  马二看了那树一眼:“你们这地方故事真多,走两步一个鬼。”

  阿普没理他。

  再往上,路边石头上挂着冰。

  阿普说那叫“腊白”,彝话里有人叫山神胡子。马二手贱,掰下一根当拐杖,还挺得意。

  阿普脸一沉:“山神会认得你。”

  马二手一抖,差点扔了。

  想了想,又没扔。

  “认就认吧,我都掰了,现在扔不是更不给面子?”

  这话把我们都听乐了。

  可没乐多久,他就遭报应了。

  过一条溪沟时,阿普脱了鞋,光脚踩石头过去。我们没学,觉得冬天水冷,穿鞋稳当。结果马二第一个踩滑,“扑通”一下半条腿扎进水里。

  那水是山上雪化下来的,冷得能咬骨头。

  马二爬上来时,嘴唇都变了色。

  “妈的,给我冻成精了。”

  白露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包住了他的脚。

  马二愣了:“大小姐,你这围巾挺贵吧?”

  “闭嘴,再废话我抽你。”

  张西武从包里拿出一双干袜子,扔给马二。

  马二接住,没说谢,低着头换袜子,过了一会儿,他凑到我边上,小声说:“这人还行。”

  “你声音再大点,他就听见了。”

  “听见了。”张西武在前头淡淡道道。

  马二脸一黑:“你耳朵属狗的?”

  不一会儿,阿普带我们绕过溪沟,到一处分岔口停下。左边路窄,草被踩倒过,右边路往上,石头多。

  左边岔路口插着几根树枝,树枝上绑着鸡毛,底下压着石头,还有一点烧过的灰。

  白露马上拿本子记。

  “毕摩封的路。”阿普说道。

  马二不信:“封路还能靠做法事封?”

  阿普指着左边:“你不信,你走那条。”

  马二看了看鸡毛,又看了看雾,干笑一声:“我这人尊重少数民族文化。”

  “上个月那伙陕西人走错了这条。后来一个人腿烂了,毕摩来封路。”

  毕摩就是彝族祭司。

  这个职业在外人眼里很神,嘴里念的东西听不懂,手里拿着经书、鸡毛、树枝,能主持祭祀、送魂、看日子。

  你要说全是迷信,也不对。

  山里很多规矩靠他们传,哪条沟容易塌,哪片林子不能进,哪口水不能喝,最后都变成了“神说不许”。

  说白了,在没有地图和医生的地方,很多经验只能披着神皮活下来。

  我们选择走右边。

  越走越高。

  马二开始喘,脸色开始不对,可嘴还硬:“没事,我就是刚才水喝多了。”

  “你水喝脚里了?”

  马二想回怼她,但好像没力气。

  张西武一句话没说,把马二背上的大包取下来,挂到自己肩上。

  马二站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没让你帮。”

  “你走慢了。”

  马二:“……”

  这比骂他还难受。

  翻过一道山梁,雾忽然散了。

  前方出现一座山。

  那山不算最高,但形怪,山顶像被刀削过,坡上有黑石带,云从山腰过。

  太阳正好从云缝里打下来,山顶竟泛出几道颜色,红、黄、青都有,看着不真。

  白露立刻拿出照相机,“咔嚓咔嚓”拍。

  马二也看呆了:“草,这山成精了吧?”

  “神山。”阿普低声道。

  郑有德眯着眼看了半天,没说话。

  山脚下有一片空地,已经有人在祭拜。三十来个人,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十几个青壮年。

  中间站着一个披黑毡的人,手里拿着东西,嘴里念着我们听不懂的话。

  阿普让我们把盐、布、铁钉和酒拿出来,又在地上摆了摆,叫我们跟着拜。

  拜完,他又把东西收回包里。

  马二忍不住问:“这祭了跟没祭有啥区别?东西还拿走?”

  “心到了。山看心,不看东西。”

  马二小声嘀咕:“那山还挺懂节约。”

  就在这时,前头那个毕摩念着念着,忽然冒出一串汉话。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马二没憋住,“噗”一声笑了。

  真的,就这一声。

  前头几十双眼睛全转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阿普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郑有德压低声音:“别说话。”

  张西武在前面用彝语说了两句,别提有多蹩脚了,发音很硬,像石头碰石头。

  我听不懂,大概是解释误会。

  可对面不听。

  一个青壮年冲过来,指着马二骂。

  马二先还赔笑,后来对方推了他一把,他火也上来了。

  “你再推一个试试?”

  我刚想拉,已经晚了。

  对方又推了一下。

  马二抬手就挡,旁边两个人立刻围上来。白露被吓得往后退,我赶忙把她拉到身后。

  郑有德喊了一声:“别伤人!”

  这句话很要命。

  不伤人,就只能挨。

  张西武没动刀,把冲到最前头的一个人手腕一拧,按到地上,又侧身撞开第二个。

  第三个抱住他的腰,被他一甩,整个人摔进草里。

  五个青壮年压他一个,压不住。

  可对面不止青壮年。

  老人拿棍子,妇女捡石头,连半大孩子都冲上来抱腿,我们总不能真下狠手,更不能动家伙,这里不是安西,也不是邯郸,闹出血,雷子一来,我们连解释都没地方解释。

  我被两个人按住时,看见阿普往林子里钻。

  马二也看见了,破口大骂:“阿普!你个狗日的跑你m!”

  阿普头都没回。

  结局不用想,我们被绑了。

  绑得不算死,但也挣不开。

  当地人把我们押到山脚一处空地,那里有几个大竹笼,像关牲口的,比人高一点。

  马二被推进去时还在骂:“二爷长这么大,第一次住竹编单间。”

  白露脸白着,抱着相机不撒手。

  郑有德坐下,只说了一句:“省点力气。”

  张西武靠着竹竿,眼睛盯着外面。

  我刚想问怎么办,忽然听见旁边笼子里有人咳了一声。

  马二进的笼子里还关着几个人,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

  其中一个抬起头!

  我一下愣住了,居然是熟人。

  马二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俩人面对着面。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