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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有客

  到了岳阳城,太阳刚升起来。

  那会儿的岳阳还没后来那么新,街边是卖磁带、BP机配件、凉粉米粉的小摊。小灵通广告贴得到处都是,墙上依旧写着“无线市话,走到哪打到哪”。

  马二看见一个卖手机壳的,眼睛又亮了。

  我一把把他拽走。

  “先办正事。”

  胡半口的店在一条老街里,门脸不大,招牌写着“聚泉斋”。

  门口摆了两个木架子,上头放着瓷片、老锁、算盘珠,还有几枚发黑的铜钱。

  这种铺子,外头摆的都是给外行看的。真东西不会放门口,放门口的不是假,就是不怕丢。

  胡半口四十多岁,瘦脸,穿灰夹克,嘴角有颗黑痣。

  他看见杨瘸子,先笑。

  “杨叔,您可有日子没进城了。”

  “少套近乎,看货。”

  胡半口笑到一半,收住了。

  这人果然只笑半口。

  我把二十枚银元摊在桌上。

  胡半口没急着拿,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二。

  马二挺胸:“看我干啥,看钱。”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胡半口这才拿起一枚,放在指尖转了转,又拿到耳边轻轻一弹。

  叮。

  他又换一枚,照样弹。

  银元这东西,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很火。那阵子不光收藏的人收,还有人拿银元配礼、配风水、打戒指、打手镯。袁大头、孙小头、船洋、站洋,都有人要。

  可这里头水也深,最坑人的是“真银假币”。它用真银子翻模,再做旧,重量差不多,声音也能糊弄人。

  外行一听是银声,就以为稳了。

  其实版别、齿边、压力、包浆,全都得看。真老银元是机器压出来的,边齿有劲,字口有精神。翻模货再像,也有一股软劲。

  胡半口看得很慢。

  他手指敲着桌面。

  马二以为他紧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却看明白了。

  他不是紧张。

  他在数数。

  我们拿出二十枚,他敲了二十下。后来又敲了七下,停了停,再敲三下。

  这人不是在数桌上的货,是在估我们手里还有多少。

  胡半口放下银元。

  “东西还行。”

  马二急问:“啥价?”

  胡半口看我:“品相好的,一千二。普通的,八百。”

  一千二一枚。

  我们手里一百多枚,那就是十几万。

  马二咽了口唾沫。

  “九峰……”

  我没看他,只问胡半口:“全吃?”

  胡半口端起茶杯,吹了吹。

  “看数量。”

  “你有多少?”

  我笑了笑:“胡老板先说你能吃多少。”

  胡半口也笑:“年轻人,手稳。”

  杨瘸子在旁边磕烟锅,没说话。胡半口拿起一枚银元,推到我面前。

  “这枚大头三年,字口好,包浆也干净。真要卖,一千二不亏。你要是不急,我能帮你走一千三。”

  “怎么走?”

  “武汉有客。”

  “哪路客?”

  胡半口喝了口茶:“喜欢银元的客。”

  半句。

  真是半句。

  我把银元收回布包。

  马二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九峰,你干啥?”

  “考虑考虑。”

  胡半口眼皮动了一下:“嫌价低?”

  “不是,货不在身上。”

  “那就拿来。”

  “明天再说。”

  胡半口看着我,忽然说:“年轻人,银元不比瓷器。瓷器能摆,银元烫手。数量大了,容易招人。”

  我把布包扎紧。

  “多谢提醒。”

  走出聚泉斋,马二憋不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一千二啊!他能全吃,咱还等啥?”

  我看着街对面。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一半。

  车里坐着个人,手搭在窗沿,指头夹着烟。

  烟嘴上有一圈金边。

  我见过这种烟。

  不是普通人抽的。

  马二顺着我眼神看过去:“咋了?”

  “有人等着看咱们拿货。”

  他脸上的兴奋退了点。

  “胡半口的人?”

  “不一定。”

  “那咋办?”

  “先住下。”

  我们在岳阳多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去胡半口那里,也没动杨瘸子棚子里的银元。

  我让马二去古玩市场放话。

  话不用多,就一句:手里有一批老窖银元,品相好,数量大。

  马二一开始不懂。

  “咱这不是自己招贼吗?”

  “招来才知道谁想买,谁想抢。”

  “草的,你这脑子一天不挖坑难受?”

  “你少喝酒,少吹牛,比啥都强。”

  他拍胸口:“放心,我马二爷现在稳得很。”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差点跟人喝起来。我把他从米粉摊拽回来时,他还不服。

  “我没吹咱的事儿,我就说我有个兄弟会听水。”

  “这还不叫吹?”

  “我没说你名字!”

  我气得想踹他。

  第二天,果然有人来问。

  第一拨是本地两个贩子,开价低得离谱,普通大头只给五百,说什么“量大压价”。

  马二差点把米粉碗扣他们头上。

  第二拨是长沙来的,开口就问有没有船洋、鹰洋,还问我们是不是从沉船里摸的。

  我听了就知道,这人不真收货,是探来路。

  到了第三天上午,来的人不一样。

  那人三十出头,穿黑呢子大衣,头发抹得亮,手里夹个小皮包。

  他进门先递烟。

  “兄弟,听说你们有老窖银元?”

  马二没接烟:“你哪位?”

  “武汉来的,姓周。道上朋友给面子,叫我周三两。”

  马二乐了:“三两?你饭量不行啊。”

  周三两也乐:“我饭量不大,嘴还行。三两的嘴,能说出三斤的价。”

  这人会说话。

  会说话的人,最得防。

  我们约在旅社后头的小茶馆。

  周三两带了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几枚银元样品。

  “我不玩虚的。品相好的一千五,普通一千。量大,我还能往上添。”

  马二的脚在桌下踢我。

  那意思很明白:卖!

  我没动。

  我拿起周三两带来的样品,一枚枚看。

  前面几枚都对。

  最后一枚不对。

  也是袁大头,重量差不多,包浆也做得老,可齿边太顺,压力不够。最要命的是袁像耳朵那块,线条发糊。

  真银假币。

  周三两看着我:“小兄弟,咋样?”

  我把那枚假币放回盒子,没点破。

  “周老板货不少。”

  他眼神一亮,又压住了。

  “混口饭吃。”

  马二急得直挠腿:“一千五?那还不卖?”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急,价就上不去。”

  周三两笑了:“兄弟是明白人。”

  “周老板也是明白人。你拿样品来,不是给我看价,是看我眼力。”

  他笑意淡了半分。

  茶馆外头有人吆喝卖报纸,声音从窗缝钻进来。

  我把布包里的十枚银元推过去。

  “先看这十枚。大货不在身上。”

  周三两没有立刻动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才拿起银元。

  这次,他看得比胡半口还细。

  看完后,他把银元放回布包。

  “真窖货。”

  “怎么看出来的?”

  “水沁进边,泥吃在齿里。假做旧喜欢糊表面,糊不进这里。”

  他说得对。

  我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会看货,也会下套。

  周三两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压在桌上。

  “价格我开了。你们考虑。量要是真大,我上门收。”

  马二拿起名片念:“武汉广泉收藏品有限公司,周德茂。哟,这名字听着挺正经。”

  周三两笑道:“做买卖嘛,名头总得正经。”

  他走后,马二还盯着名片。

  “九峰,这回能卖了吧?一千五啊!”

  我没说话,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个手机号,还有一行小字。

  量大可议,上门收货。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想起了胡半口桌上的敲击声,又想起街对面那辆黑色桑塔纳。

  金边烟。

  武汉客。

  上门收货,这不是买卖,这是有人把网撒到我们脚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