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去岳阳的船,不像白天那么吵。
码头边挂着昏黄灯泡,卖茶叶蛋的、卖方便面的、倒小货的,都挤在跳板口。
那时候跑江船还多,尤其这种短线夜航,票不贵,睡不起卧铺的人都往船上挤。你别看船破,里面路子杂得很。
我和马二提包上船,找了靠窗的长椅坐下。
船舱里一股柴油味,顶上风扇慢悠悠转,吹得跟没吹一样。旁边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脚边放着蛇皮袋。对面坐着两个跑货的,裤脚上沾着泥,手却洗得很干净。这种人我见过,多半不是种地的,是搬货的。
马二把包夹在腿中间,压低声说:“九峰,这船上人眼都贼。”
“你嘴收着点。”
“我也没说啥。”
“你长得就像要说啥。”
马二撇嘴:“草的,那我不说了。”
船开后,舱里灯灭了一半,只剩过道几盏小灯。江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犯困。我没睡,手一直按着包。那把秦戈和拓片都在里头,这种东西不怕明抢,就怕你一打盹,醒来包还在,里头东西换了。
过了大半夜,一个老头从船尾慢慢走过来,在我们前排坐下。
他穿件旧蓝布褂子,脚上是双解放鞋,头发稀,脖子后头晒得很黑,手里捏着个搪瓷缸。最扎眼的是他的手,虎口厚,指头缝里有洗不净的泥色,不像种地的泥,像长期碰旧木、老绳、湿土蹭出来的颜色。
老头坐下后没回头,先喝了口水,才开口。
“小兄弟,你身上有土腥味。”
马二一下坐直了:“你谁啊?”
我按住他腿,看着那老头后脑勺,没接话。
老头笑了笑:“别紧张。我也是吃这碗饭的。”
“哪碗?”
“脏碗。”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就有数了。真不真不知道,起码不是外行。外行爱说盗墓,半桶水爱说倒斗,真在道上混过的,反倒不爱把话挑明。
“老爷子怎么称呼?”
“姓魏。”
我和马二对了一眼。
还真撞上了。
马二忍不住了:“你就是岳阳那个……”
我踢了他一脚。
魏老头这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眼不浑,亮得很,像那种常年在风口水边看远处的人。
“有人跟你们提过我?”
我把烟递过去一根:“江边陈师傅写的条子。”
魏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老陈还没淹死,命挺硬。”
马二咧嘴道:“您这话听着不像盼人好。”
“捞尸的,哪有好命。”魏老头说完,看向我,“你们找我,不只是问路吧?”
我把包拉开一点,确认旁边没人盯着,才把里头的拓片抽出来,递过去。
“魏老,您给看看。”
他先扫了一眼过道,又看了看船舱两头,才把纸接过去,借着小灯慢慢展开。
看第一眼的时候,他脸色没变。
看第二眼,他身子往前探了点。
看第三眼,他把搪瓷缸放到脚边,手指在纸上悬着。
这一下,我心里反而沉了点。老人家要是张嘴就认,那未必真懂。看得越久,越说明这玩意不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魏老头才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字,銕,铁。”
“第二个呢?”我问。
他摇头。
“不认识。”
马二急了:“怎么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认识?那不是白跑了吗?”
魏老头瞥了他一眼:“你急有用?字又不是王八,急了能自己把头伸出来?”
马二被噎得直咧嘴。
我问:“那您认识能认的人吗?”
魏老头把拓片折好,还给我:“认识一个。他肯定认识。”
“孟教授?”
魏老头愣了一下,盯着我:“你听过他?”
“有人提过几次。”
“谁提的?”
“南阳、武汉,都有人提。”
魏老头点点头,像是把什么事对上了。
“那就没错了。你要查这个字,得去陕西。就找孟教授。别找那些半吊子,越问越乱。秦字这东西,差一笔,就不是一个意思。尤其兵器上的字,不是刻着玩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
“原器在你手里?”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就算在,能说明啥?”
魏老头笑了:“说明你胆子不小。带字秦兵器,不是一般土货。汉墓出钱,唐墓出俑,宋墓出瓷,秦墓最麻烦。为啥?因为秦东西规制死,官家气太重。你挖出个没字的,还能当青铜老货讲。你挖出带字的,尤其带官号、工号的,里头牵出来的就不是一座墓,可能是一摊旧账。”
马二听得发毛,小声说:“妈的,一把戈还带旧账?”
魏老头哼了声:“小子,你以为古董值钱只值在铜上?值在来历。来历越清楚,钱越大,祸也越大。你们北边人爱说‘新锅’,南边人其实不爱锅,南边人爱线头。摸到一个线头,能扯出一船货。”
我把拓片重新夹回账本,问他:“您怎么看出来我们是北边路数?”
“你坐姿。”魏老头说,“还有你鞋跟磨法。北边跑旱地的人,站得稳,脚后跟吃劲。南边走水路的,脚掌用得多。再一个,你身上那股土味干,不潮。”
马二乐了:“这也能闻出来?”
“废话。干这行,鼻子、眼、耳朵,少一样都得挨刀。”
船在水上晃了一下,外头有人喊靠岸检查,舱里几个睡着的也醒了。
两个乘警上来转了一圈,查票,看看包,就过去了。那年头水路查得没现在严,但也不是一点不查。尤其碰上文物案之后,港口、车站、古玩市场,都会紧一阵。紧的时候,连带锈的剪刀都能给你问半天。
魏老头等人走远了,才继续说:“你们到岳阳后,要是只想找孟教授的门路,那我没什么办法,那老头古怪得很,不跟江湖人交道。可你要是还想学点别的,我送你一个人。”
“谁?”
“洞庭湖边有个老渔民,姓杨。”
马二挠头:“渔民能认字?”
“他不认字。”魏老头说,“但他认水。”
“看水?”
“嗯。你不是会听么?”魏老头盯着我,“刚才我从后头过,你用指头敲了三次椅子腿,听船板空实。会这手的人,不多。”
我没想到他连这都看见了。
这老头眼太毒。
魏老头继续说:“土能听,水也能听。只不过土是死的,水是活的。你在北边听墓顶、听夯层,到水边未必管用。湖底哪块是硬底,哪块埋过石板,哪片有旧窖、老桩、沉船,不是光靠耳朵,还得靠水纹、回荡、船吃水的劲儿去对。杨老头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