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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开板

  马二额头的汗,直接下来了。

  流沙层这玩意,不是说一捅就跟河水一样冲出来。真正麻烦的,是它夹在硬土里,看着稳,一旦破口,沙子带着压力往洞里灌,先埋腿,再堵腰,人连转身都来不及。

  老一辈土工讲,碰流沙不怕没货,就怕你手痒,你只要多捅一下,下面就不是发财,是填命。

  郑有德沉声道:“上木板,做井字架。”

  马大二话不说就动手。

  木板顺着洞壁压下去,横一层,竖一层,交错卡死,千斤顶顶住木板受力点,再拿钢管从后面顶牢。

  这个法子很笨,也最实。

  我们三个人在洞里挤得转不开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手上全是土。马二这回是真老实了,连喘气都收着。

  折腾了小半个钟头,沙层终于被逼住。

  郑有德抹了把脸,看向我:“耳朵救命了。”

  马二坐在土里,脸发白,半天才蹦出一句:“九峰,刚才你要慢一拍,我这会儿是不是只剩脑袋在外头了?”

  “也可能脑袋都没了。”我打趣道。

  他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危过去以后,人反倒更拼,因为都知道,下面离东西不远了。

  又往下磨了大半宿,马大换短铲清底。洞底安静得厉害,只有铲尖一点点切下去。马二提土提得手都抖了,还是不肯停。郑有德蹲在上面,核桃都没盘。

  忽然,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当。”

  不是土音,是铁碰石那种短声。

  马大动作一下定住,抬头看我,又抬头看郑有德。

  我顺着绳子滑下去,蹲在旁边一摸,铲头带上来的不是湿土,是白色石灰渣,还有碎石板茬口。

  郑有德接过去,放到鼻下闻了闻,又用指腹搓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

  “灌顶?”马二问。

  “像。”郑有德说,“汉墓石板顶,上头抹灰封缝,老法子。”

  “加死支撑。准备开板。”

  郑有德说“开板”,这话听着简单,真干起来,比下水撬棺还难。

  水下棺材坏了,人还能往上游。十三米竖洞底下,头顶压着辽墓,脚下踩着汉墓,四面还有一处被逼住的流沙。这里要出事,连喊救命都嫌费气。

  马二舔了舔嘴唇:“把头,咋开?”

  郑有德向看马大。

  马大把短铲靠墙,摘下手套,摸了摸那片石板边缘。

  我蹲在旁边,灯照过去,能看见灰白封缝。石灰里夹着细沙,局部发黑,像油烟熏过。

  “不是整块。”马大说。

  郑有德点头:“汉墓灌顶,多用几块石板拼。贵人墓讲究严,板缝拿灰膏封死。普通墓没这耐心。”

  很多人以为墓顶就是一块大石头往上一盖,其实不是。汉墓有土坑木椁,有砖室,也有石板顶。西北这边干,石板顶能扛土压,也防盗洞直下。

  老土工开这种顶,最怕一锤子砸中承力点。你砸开了,不一定发财,也可能把整间墓室压成锅贴。道上说“开顶不听声,等于拿头赌”,讲的就是这个。

  “九峰,听板。”

  我心里一紧。

  这活以前都是把头自己判断,最多让马大配合。现在让我听,等于把洞底半条命交给我。

  我把耳朵贴到石板上,手指扣住探针尾,轻轻敲了三下。

  第一下闷。

  第二下沉。

  第三下,尾音有一点空。

  不是大空,也不是实心土。下面有缝,缝后头应该是墓室顶腔。

  我换了两个位置,又敲。

  左边实,右边空,靠后那条缝底下有回响。

  “右后角不吃力。”我说,“从那儿下针。”

  “那就撬呗。”

  “闭嘴。”马大低声说。

  马二缩回去。

  郑有德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细钢钎,递给马大:“先找缝,不掀板。”

  马大把钢钎顺着灰缝一点点探进去。那动作慢得让人牙痒。马二提着灯,手腕抖了几下,被我瞪了一眼。

  他小声骂:“看我干啥,我又没摸金。”

  “你别照我眼。”

  “哦。”

  这小子认怂比翻脸还快。

  灰缝被清出半尺,底下露出一道窄线。马大把耳朵凑近,用钎尾轻磕。

  当,当。

  到了第三下,声音变了。

  郑有德眼神动了一下:“底下空。”

  马大拿小铲刮灰。我用手接着碎渣,放到鼻子下闻。

  一股老灰味,中间夹着淡淡焦酸。

  “积炭压灰。”我说。

  郑有德嗯了一声:“墓主人怕潮,先烧炭,再铺灰,最后封的板。这规格不低!”

  马二忍不住笑:“那席镇肯定在。”

  郑有德斜了他一眼:“你再念席镇,我先把你塞进去镇角。”

  说着,我们开始上夹具。

  说是夹具,其实就是两根短钢管,一根扁撬,一条麻绳,外加木楔。土法子笨,胜在稳。先把板缝清出能吃力的位置,再用木楔塞住边,防止石板滑下去。撬的时候不能一口气抬,要抬半寸,塞一片,再抬半寸,再垫一层。

  这活累人,也磨人。

  马大在下头撬,马二在上头稳绳,我贴着洞壁听周围动静。郑有德半蹲着,眼睛盯着石板缝,像盯一张赌桌。

  第一块石板松了,缝里先冒出一股冷气。

  灯火晃了一下。

  马二吓得往后一仰:“有风!”

  我立刻捂住火折子,看火苗。

  火苗往里偏。

  “不是毒气冲,是墓室吸气。”我说。

  郑有德点头:“停半刻。”

  下墓有个规矩,新开墓不抢头一口气。老棺老土封久了,里面啥气都有。尸气、霉气、耗氧的闷气,吸错了,人不一定当场倒,走两步眼前就发黑。以前有土工图快,开口就钻,结果脸贴棺材板上起不来。那叫贪头香,听着像拜佛,其实是送命。

  马二捂着鼻子:“把头,要不要点火折子试?”

  “刚试过了。”

  “那再试一次稳当。”

  谭辣椒不在,没人骂他,我只好替她补上:“你是怕死,还是想偷懒?”

  “怕死不行啊?”

  这话倒没毛病。

  郑有德难得没骂他,从包里拿出一小包草灰,撒在缝口。

  草灰落下去,有一小半被吸进黑缝里,另一半挂在板沿。

  “下面有腔,气还活。”他说,“开小口,先别进人。”

  马大重新下撬。

  石板被抬起一条两指宽的缝。黑气没有喷,只是慢慢往外爬。

  那味道很怪,像湿木头闷在井里多年,又掺着一点铁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