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沟镇半夜冷,巷子窄,墙根堆着煤渣和烂砖。我右腿疼得发木,每走几步,就得靠墙缓一口气。
老苗那几棍子没打断骨头,可比断骨头还难受。
他打的是劲。
劲散了,人就像被抽了梁。
等回到出租屋。
院里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门上刷着几个歪字:安西修井队。
字是新刷的,漆味还没散。
车后头盖着脏帆布,帆布下面露出氧气瓶的铁屁股,一排五个,瓶身有磕碰,像刚从废品站扒出来的。
马大蹲在车边,正拿手摸瓶口阀门。谭辣椒抱着账本,嘴里叼着铅笔,一样一样点数。
皮筏子,两只。
水下灯,两盏。
胶皮潜水服三套。
麻绳、铁钩、备用电池、防水布。
马二蹲在墙根,胳膊上还有麻绳勒出来的红印。他一看见我,眼睛立马亮了,刚要开口,看见我那副德行,又把话咽了回去。
谭辣椒抬头看我。
她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我腿上的泥。
她没问。
道上女人能做后勤的,嘴都严。该问的时候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出来,不该问的时候,天塌了也当没看见。
她朝正屋努了努嘴,“把头在里面等你半天了。”
我心里一沉。
这话比老苗的棍子还顶人。
马二揉着胳膊,小声说:“九峰,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掉沟里了。”
谭辣椒用铅笔头敲他脑袋。
“闭嘴。”
马大没看我,只说了一句:“先进去。”
我点点头,拖着腿往正屋走。
门帘是旧棉布,边上沾着油烟。我伸手掀开,屋里热气混着旱烟味扑出来。
郑有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是院主留下的,腿有点瘸,下面垫着一块砖。郑有德坐在上头,偏偏像坐在堂口。
他右手盘着一对核桃,半张脸在灯影里,左边空袖垂着。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回来了?”
“嗯把头,回来了。”
“去哪了?”
我喉咙有点干,老苗的事不能说,白露的事更不能说。
我低声说:“去镇上转了转,摸摸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暗哨。”
核桃声停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郑有德看着我,“暗哨看见没有?”
“没看见。”
“狗叫了几家?”
我愣了一下,赶忙说:“三家。”
“哪三家?”
我后背冒汗,他不是随口问。
我硬着头皮回答:“西街头卖豆腐那家,老井边灰墙那家,还有……还有北边一户养黄狗的。”
郑有德点点头,“还算没把眼睛丢了。”
我刚松一口气,他忽然问:“九峰,你说咱们这行,最基本、最要命的规矩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严手稳,不留痕迹。”
郑有德笑了一声。
“谁教你的?”
“您以前说过。”
“我说过,你就真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即郑有德把核桃放到桌上。
“拿过来。”
我抬头,一脸茫然:“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我腰上。
我低头一看,腰间那台摩托罗拉汉显BP机正挂着。
我手有点抖,把BP机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郑有德接过,放在掌心看着。
“多少钱买的?”
“1……一千!”
“是……”
“新的。”
他又笑了一下,“一千块……你知道柳沟镇小学老师一个月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三百不到。”
“镇上修车的,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两百多。你一个穿破袄、裤腿带泥、身上有土腥味的半大小子,腰里挂着一千多的BP机,在街上晃。你觉得别人看不见?”
我嘴里发苦。
郑有德把BP机往桌上一丢。
啪。
“倒斗这行,最怕的不是墓里有机关,也不是棺材里有尸气。”
他盯着我。
“最怕扎眼。”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穷,别人当你穷。你脏,别人当你干苦力。你要是穷得不对劲,脏得又带富气,那你就是灯笼。”
“给谁照路?”
“给条子照路,给黑吃黑的同行照路,也给想发财的闲汉照路。”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道上的说法,叫点天灯。不是旧社会那种拿人油点灯,是你自己把自己挂起来,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小子身上有货。”
我听得脊梁发冷。
郑有德说的确实是实话,那年头BP机确实扎眼。
城里做买卖的老板、跑运输的车头、包工程的小包工头,腰上才挂这东西。普通人看见你腰里有BP机,第一眼不是觉得你时髦,是觉得你来钱路子不正。
尤其是镇子。
镇子不像城里。谁家买了新电视,第二天半条街都知道。你一个外地生面孔,腰上别个几百块的玩意儿,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早给你记账了。
我们下地的人,讲究的是“混”。
混进人堆里。
不是“显”。
你一显,就不是人找墓,是人找你。
郑有德用指头点了点桌上的BP机,“你今天要是只在安西市场晃,我不骂你。市场里老板多,二道贩子多,挂BP机不稀奇。”
“可这是柳沟镇。”
“柳沟镇现在有什么?”
“断龙岭,这里传说墓不少……”我低头道。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同行!”
郑有德眼神冷了些。
“对,还有同行。”
“你腰上挂着这个,在镇上走一圈,要是被他的人瞧见,顺藤摸瓜找到这院子,你说今晚这些氧气瓶还下不下水?”
我额头全是汗。
我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
不是不懂,是飘了。
我以为自己在这行里混了两年多,还帮把头多谈过价,会点听雷的本事,就真有点东西了。
结果一个BP机,就把我打回原形。
江湖不怕你穷,就怕你穷乍富,穷乍富的人,腰最直,也死得最快。
我没狡辩。
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碰地,疼得我眼前黑了一下,我咬住牙没哼出来。
“把头,我错了。”
屋外安静下来。
估计谭辣椒他们都听见了,郑有德也没让我起来,他把BP机拿起,按了一下按键,屏幕亮了,绿色小字闪了一下。
“汉显,还挺新鲜。”
郑有德问道:“买它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