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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条件

  “留手。”

  “错。”

  他拿起炕桌上的小刀,连鞘一起横在掌心。

  “刀背打骨,是为了让人疼。刀柄点筋,是为了让人动不了。真想杀人,不会弄那么大响动。人一倒,气一断,旁边人还没反应过来。”

  我想起玻璃板下那张旧报纸。

  “不是快,是等。”

  话一出口,老苗的脸沉了。

  “什么意思?”白露看向我。

  我知道自己说漏了,但话已经出来收不回去了……

  “你看见了?”

  老苗慢慢把刀放下。

  “看见一点。”我没撒谎。

  “记性太好,不是福气。”

  “我姥爷也这么说。”

  老苗哼了一声,伸手把桌上的钱往我这边推。

  我心里一沉。

  白露松了口气:“你拿钱走,以后别来了。”

  老苗却说:“钱先收回去。”

  他从炕上下来,趿上布鞋,走到门口,把帘子一掀。

  “院里。”

  “外公!”白露急了。

  老苗没回头:“我不教他刀。”

  白露不信:“那你要干什么?”

  老苗站在门槛上,冷声说:“教他挨打。”

  我愣了一下。

  老苗回头看我:“怎么?买保命手艺,还想坐炕上喝茶学?”

  我把钱重新包好,塞回贴身兜里,跟着走出去。

  院里风冷。

  老苗走到石碾旁,弯腰捡起一根手臂长的木棍,丢给我。

  “拿稳。”

  我刚握住,老苗忽然一脚踢在我小腿外侧。

  我腿本来就伤着,这一下疼得差点跪下。

  白露在门口喊:“外公!”

  老苗没理她,看着我:“水边脚软,人就没了。你这腿,下水前就是短板。短板不补,学再多招式都白搭。”

  我咬牙站住。

  “今晚不教刀。教你两件事。”

  老苗抬起烟袋锅,点了点我膝盖道:“第一,怎么摔不出声。”

  “第二,怎么倒了还能起。”

  “第三,怎么让拿刀的人先看你的手,再丢他的脚。”

  白露听见老苗说要教我挨打,脸一下沉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那只搪瓷盆没放稳,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响。

  “疯了。”

  老苗没看她。

  我也没敢看。

  白露转身进屋,门帘被她一甩,里面木门“砰”一声关上,震得窗纸都抖了一下。

  院里就剩我和老苗。

  风从墙头刮过来,柴堆里有细枝响。那一声门响,比赌场里砍刀落地还让我心里不自在。

  老苗把木棍拄在地上,斜眼看我。

  “心软了?”

  “没有。”

  “嘴硬。”

  我没接话,赶紧把贴身兜里的那一千五重新掏出来。

  刚才他让我收回去,我收了。现在他真要教,我不能装糊涂。

  我双手恭敬的递了过去。

  老苗低头瞥了一眼。

  “就这点?”

  我愣住了。

  那年头一千五真不是小钱,可在老苗嘴里,好像我递过去的是一把瓜子皮。

  我心里飞快算账。

  身上还有零钱,最多凑几十块。再往上,就得回去找郑有德借,或是用把头给的100块垫脚钱……

  不过,垫脚钱肯定不能动!

  郑有德要是知道我用了,肯定会觉得我没规矩。那就只有借钱,可我这刚借了这一笔,再张嘴,那就不是买命,是把脸剥下来给人踩。

  老苗伸手把钱接过去,慢慢塞进怀里。

  我刚松半口气,他又说:“这点钱,买不了一条命。”

  我心里一紧。

  老苗压低声音:“算茶水钱。”

  “那保命钱呢?”

  “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

  他用木棍点了点地:“不是钱。以后我开口,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我没马上答应。

  江湖上最怕这种空口条件。

  明码标价的买卖,再贵也能还。没写数的账,才要命。今天说一件事,明天可能就是一条命。道上有个说法,欠钱能躲,欠情要还,欠老人家的口头债,躲到棺材里都能被人掀盖子。

  “杀人不干。”

  “你有那胆子?”老苗笑道。

  “害我把头不干。”

  “郑独臂还用你护?”

  “卖朋友不干。”

  “你有朋友?”

  这老东西嘴是真的损。

  我想了想,又说:“下头的东西,不能保证一定给您。”

  老苗脸上的笑收了点:“我要的不是墓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

  我盯着他。

  院里灯光不亮,他的脸一半在暗里。老人年纪大了,皮肉松,可眼神不松。那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

  我忽然想起白露刚才摔门的声音,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压下去。

  一个穷散土,有什么值得他图?

  我当时没想明白。

  后来想明白的时候,老苗已经没了。

  我点头:“行。”

  老苗问:“不后悔?”

  “后悔也得先活到那天。”

  老苗乐了。

  他笑呵呵拍了拍怀口,像街边收摊的老头终于卖出去一筐烂梨。

  下一刻,他脸一变。

  木棍贴着地扫过来,正中我右腿外侧。

  我膝盖本来就疼,这一下打得我半边腿都麻了,人往旁边栽。

  “先教第一件。”

  老苗冷声说:“摔。”

  我肩膀撞在地上,土腥味冲进鼻子,疼得眼前发黑。

  刚要吸气,他木棍又压到我肋下。

  “谁让你喘了?”

  我硬把那口气憋住。

  “人在倒下去的时候,最先坏事的不是骨头,是嘴。”老苗说,“一哼,一叫,一吸凉气,旁边人就知道你废了。水边更要命。你一张嘴,水灌进去,神仙都捞不快。”

  他让我站起来。

  我咬牙撑地,刚起半截,他一棍又打在我肩头。

  这回我学乖了,没用手硬撑,顺着那股劲把肩背贴地滚了一下。

  土很冷,衣服里面进了沙。

  老苗用棍头敲我后背。

  “肩先吃力,背再接,腰别僵。摔得响,是因为你身子硬。身子硬,骨头就替你还账。”

  我听着,脑子里全记。

  他说得不文气,但管用。

  盗墓行里其实也讲摔。

  盗洞里上下,绳子一滑,人掉下去,最忌讳拿胳膊去撑。胳膊一断,下面再有棺椁、砖券、积水,你就成了半截废人。

  老土工下洞,腰上都缠绳,不是为了好看,是摔的时候能多一道缓。

  南方掏水洞子更讲究,他们身上常绑浮葫芦和细麻绳,绳头留在外头,叫“拴命线”。那线不是拉你上来的,是让外头知道你还在不在动。

  老苗教的,比那些更狠。

  他不教我怎么不摔,他教我摔了之后怎么不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