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七天

  头一天,两个人还下楼吃饭。苏念卿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炒了一盘菜心,蒸了条鲈鱼,葱花姜丝码得整整齐齐。

  杨大伟坐在饭桌边,看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热气熏得她鼻尖上沁了一层细汗。

  后来就连楼也不下了。

  苏念卿熬了一锅粥,搁在煤炉子上温着,谁饿了就去舀一碗。

  粥面上结了米油,勺子搅开的时候冒出一股米香。

  两个人靠在床头,你一口我一口分一碗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

  吃完了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柜面上已经摞了好几个碗,筷子横七竖八搭着。

  唐楼的窗子从早到晚开着半扇。

  天亮的时候,巷子里卖菜的阿婆扯开嗓子喊“菜心——靓菜心——”,声音从巷口灌进来,在屋里打个转,又从窗缝挤出去。

  中午太阳毒,对面唐楼的墙壁晒得发烫,热气透过窗帘往屋里渗,竹席上躺久了,翻身的时候皮肤黏着席面,嘶啦一声。

  傍晚有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的,裹着咸腥味,把窗帘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夜里最静,偶尔有人从巷子里走过,木屐敲在麻石路面上,嗒嗒嗒,从巷口响到巷尾,慢慢没了。

  楼下伙计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

  苏念卿每天下去看一趟铺子,理理账,点点库存,吩咐伙计去进货。

  伙计蹲在米袋旁边理货,头也不抬,她说什么他都“哦”。

  她上楼的时候,顺手把一摞干净的毛巾搁在楼梯口。

  两个人窝在那间屋子里。

  也不是总在床上。

  苏念卿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藤条坐久了,勒出一道一道印子。

  她蜷着腿翻一本旧画报,翻了两页,抬眼看他。

  他靠在床头看她,两个人目光撞上,她抿嘴笑一下,低下头继续翻,那一页停了半天也没翻过去。

  淋浴头的水一天要响好几回。

  香港四月的天,不动也是一身汗。

  浴室里那面镜子永远蒙着雾气,瓷砖地上一直潮着。

  水声哗哗响一阵,停了,门吱呀一声推开,热气涌出来,两个人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一踩一个湿印子。

  第四天晚上下了场雨。

  雨点子打在唐楼的铁皮檐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夜。屋里的温度总算降下来一点,竹席不再黏人了,风从窗缝灌进来,凉丝丝的。

  苏念卿靠在床头,拿梳子慢慢梳头发,刚洗过的头发又黑又亮,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沙沙响。

  她梳着梳着,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梳子柄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说,要是怀上了,像你还是像我?”

  杨大伟把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都行。像你好看。”

  她拿梳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就会说好听的。”

  他把梳子从她手里抽走,搁在床头柜上。

  柜面上除了梳子,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粥,一把木簪子,几根橡皮筋,一本翻旧了的账本,两支铅笔。账本封皮上沾着一块油渍,铅笔头削得歪歪扭扭。

  第七天傍晚,雨早停了,巷子里到处都是水洼。夕阳从窗缝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橘红色的光,慢慢从东墙移到西墙,慢慢变暗。

  苏念卿把干净的毛巾和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布袋子里。动作不快,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捋平了。她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看不清表情。

  叠完了,她把袋子放在床尾,站在床边,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

  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杨大伟从后面靠过去,胳膊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肩膀绷了一下,又松了。

  “明天走?”

  “嗯。”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慢,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又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有小孩踩着水洼跑过去,啪嗒啪嗒,笑声从巷口一路窜到巷尾。

  唐楼的墙缝里那只野猫叫了两声,像是在找食。

  她抬手,在他环着自己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粥还有一碗。”

  “嗯。”

  “我给你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