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参观团的人被灌得七荤八素，下午没再来。
原定晚上那顿饭也省了下来，杨大伟松了一口气，靠在食堂办公室的椅子上抽了支烟，把烟灰弹进缸子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货车还在装车，在仓库门口进进出出，工人们换班了，一批走一批来。
厂里的灯亮起来了。
于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帽子没摘。
这两天加菜，食材用得比平时多，她得找杨大伟签字。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夹着铅笔的那一页，杨大伟拿过来看了看数字，签了字。
于莉合上本子，没急着走。
“明天南师傅还来吗？”
“来。食材该准备还是准备，万一那边又来了呢。”杨大伟把钢笔插回笔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没走，咱们就得绷着。”
于莉点了点头。“那我去安排了。”她转身要走。
杨大伟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门插上了。
门闩咔哒一声，于莉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别动手动脚。”
“没事。刚才门插上了，在你办公室呢。”杨大伟说着，把她往办公桌那边带了带。
于莉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把桌上的本子推到一边，把茶杯也挪开了，腾出一块空地方。
她转过身，两手撑在桌沿上。
白帽子没摘，帽檐压着额头，几缕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
杨大伟凑过去。
她的手撑在桌上，手指慢慢收紧了。
桌上的茶杯被她手肘碰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许久以后，杨大伟松开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手掌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又拍了拍。
“行了。”
于莉直起身，把衣服整理好，拉整齐，系上扣子。
白帽子歪了，她摘下来重新戴正。
坐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沿才坐稳。
“让我喘口气，再出去。”她低着头，脸还红着，鬓角汗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杨大伟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帮她擦额头上的汗，纸很快湿透了，又抽了一张。
于莉抬着眼皮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没说话。
“刚才辛苦吗？”杨大伟轻声问。
“不辛苦。”于莉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就是憋着不能出声，很难受。”
杨大伟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于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耳根一下子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烫得像刚烤过的红薯。
杨大伟又轻声说了几句，声音贴着耳朵，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最后勉强点了点头。
杨大伟坐到办公桌上，于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手搭在他膝盖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犹豫有无奈，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去。
许久以后。
于莉直起身，从兜里掏出手绢又擦了一遍嘴，把手绢叠好塞回去。
她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了杨大伟一眼。
“你啊，就会作践人。”
杨大伟嘿嘿笑了，从桌上跳下来，把衣领整了整。“要不下次换我来？”
于莉瞪了他一眼，脸又红了一下，拍了他一下，手拍在他胳膊上。
“别了，感觉太奇怪了。”
杨大伟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拔开门闩，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先下班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知道啦。等安排好夜班的伙食我就回去。”于莉拿起桌上的本子，翻开看了看刚才签过字的那一页，又合上了。
杨大伟出了食堂，冷风迎面扑来，打了个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办公楼后面的车棚走去。
办公楼里的灯还亮着几盏，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
车棚里没几辆车了，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支在最里面，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拿袖子抹了一把，推着出了厂门。
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自行车过去，叮铃铃响几声，又安静了。
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脸疼。
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转着这几天的事。
参观团还没走，明天还得接着应付。
刘司长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憋着气。
今天在酒桌上赔了不是，算是把上次的事揭过去了，但以后会不会再找麻烦，谁也说不准。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他蹬着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大领导那天在会议室说的话。
等厂子发展到万人大厂，级别可以调到厅级。
他现在是行政十五级，处级。
如果厂子升到厅级，他这个副厂长顺理成章就能提到厅级。
厅级干部，那是有资格配车的。
到时候就不用骑自行车上下班了，冬天冻不着，夏天晒不着。
自己有一辆吉普车，想去哪去哪，想想就美。
他蹬车的腿加了把劲，脸上露出一丝笑。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屋檐上面，冷冷的亮着。
前面就是东跨院的胡同口了，他能看见自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
炉子上的水壶大概又烧开了，母亲在灶房里忙活，大嫂在摆碗筷。
加快速度，骑进了胡同。
万人大厂的事还早，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
停好车，推开灶房的门，热气扑面而来。
母亲正往桌上端菜，大嫂在摆碗筷。
“大伟回来了，洗洗手吃饭。”母亲头也没回。
杨大伟应了一声，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了碗。
粥是小米粥，稠稠的，烫嘴，吹了两下才敢喝。
明天还得接着应付参观团，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