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杨大伟醒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屋里没开灯，灰蒙蒙的。
他躺了一会儿，揉了揉脸，掀开被子坐起来。头还是沉的，睡了半天没缓过来。
母亲在灶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锅里热着饭呢。”
杨大伟应了一声，去灶房掀开锅盖。
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
他端出来坐在灶房门口喝粥，粥不烫了，温温的，几口就喝完了。
馒头掰开夹上咸菜，边吃边往外走。
“妈，我去厂里了。”
“晚上还回来不？”
“不一定。”
推着自行车出了东跨院，街上冷，风不大但刺骨，手指头冻得发僵。
他把车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厂里。
门卫看了他一眼，放行了。
杨大伟没回办公室，推着车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在后半段工序车间附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
车间门口有一排冬青树，冬天叶子稀稀拉拉的，但站个人还是挡得住。
他把自行车靠墙放好，缩在冬青树后面，点了一支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它燃。
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下班时间快到了。
接班的工人陆续从厂区各个方向走过来，有的骑着车，有的走路，棉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缩着脖子。
他们进了车间，换上工装，在交接班记录本上签字。
下班的人开始往外走，有的拎着饭盒，有的夹着棉袄，三三两两，说笑着。
杨大伟盯着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看。
大部分人的脸上没什么异常。
下班的放松，急着回家的急切，跟工友打招呼时那点应付的笑。
走路的姿态不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东张西望找同伴，有的低着头只顾走路。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这个人不像别人那样往前看，而是左右扫了两眼，很快，像是不经意。
扫完左边扫右边，扫完右边又扫了一遍左边。
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
杨大伟把指间那支快燃尽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想起一个老话，平身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这个人是包装工段的班长，转业军人，干活踏实。
他大致有点印象。
杨大伟从冬青树后面站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冲着那个人喊了一声。
“站住！”
下班的人群里，大多数人只是扭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向前走。
有几个人站住了，回头张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个人不一样。
他先是整个人僵了一下，僵得明显，肩膀往上提了提，脖子缩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扫了一眼杨大伟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来，步子反倒快了，从走变成了小跑，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朝厂门口的方向跑。
杨大伟指着那个正在跑的背影，对车间门口的哨兵喊了一声。
“拦住他！快！”
两个哨兵扔下枪，拔腿就跑。
他们是部队出来的，跑得快，几步就追上了。
前面那个跑出十几米就被追上了，一个哨兵从后面拽住他的棉袄领子，另一个拦在前面，两个人合力把他按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面，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是喊了什么还是在喘气。
其他门口的哨兵也围过来了，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形成一个半圆，把那个人围在中间。
杨大伟走过去的时候，哨兵已经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了，反扭着胳膊，按着肩膀。他的棉袄在地上蹭了一块白，脸上也蹭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
“搜他身上。”杨大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
一个哨兵摸他的棉袄口袋，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
又摸里面的口袋，棉袄内衬有个暗兜，鼓鼓囊囊的。
哨兵把手伸进去，掏出来一个小布袋，深蓝色的，抽着口。
解开系绳，倒在手心里。
是药丸，棕褐色的，一颗一颗滚出来，落在哨兵的手掌上，堆成一小堆。
哨兵数了数。“十粒，杨厂长。”
杨大伟看着那堆药丸，没说什么，转身往办公楼走。“押到我办公室。通知李厂长、郭副厂长，还有安全工作组厉组长，到我办公室。”
哨兵应了一声“是”，推着那个人跟在后面。
进了办公楼，上楼，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
杨大伟走在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灯打开。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支。
哨兵把那个人推进来，按着他坐在椅子上。
手铐已经戴上了，黄铜色的，在灯光下反光。
他低着头，佝偻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在哭。
杨大伟把烟盒从桌上推过去。“抽烟吗？”
那人抬起头，脸上蹭破的那块皮还在渗血，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那盒烟，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杨大伟抽出一支递过去。
他被铐着手，接烟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夹了半天才夹住。
杨大伟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他点上。
他猛吸了一大口，烟雾从嘴里和鼻子里同时冒出来，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叫张山水是吧？”杨大伟靠在椅背上。
张山水又吸了一口，含混地应了一声。“是。”
杨大伟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算什么吗？”
张山水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杨大伟从桌上拿起那个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你还是个车间班长，按理说每个月工资不少。厂里给你们的待遇，在这个片区是头一份。你怎么想的？”
张山水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
手铐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杨厂长，前面厂里组织相亲，我认识了一个对象。刚认识就要彩礼，我那会转业攒的钱不少，给了。”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后来又要买衣服，买鞋子，买雪花膏。她的衣服比我的多，鞋子排了一排。”
杨大伟没接话。
“再后来就是分房，分了房要买家具。她不满意那些旧家具，要新的。柜子、桌子、床，全要新的。买完了家具，又要缝纫机，要收音机。三转一响，一样不能少。”
张山水说到这里，烟抽完了，烟头在手里捏灭了，烫了一下，他抖了抖手指，没出声。
杨大伟看着他。
桌上的烟盒还摆在那里，他又拿了一支递过去。“还要抽吗？”
张山水摇了摇头。
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抽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厉海第一个进来，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步子大，进门先扫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戴手铐的张山水，然后把目光转向杨大伟。
后面跟着李石，身上还沾着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味，大概是从实验室直接跑过来的。
郭天来跟在李石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严肃。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人，杨大伟没想到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