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摆平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杨大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快到午饭点了。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起饭盒,夹在胳膊下,出了办公室。

  脚步没往食堂的方向走,而是拐向了食堂后面。

  张婶正坐在廊下择菜,见他来了,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婴儿车:“杨厂长来啦,俩小家伙刚醒,精神着呢。”

  杨大伟走过去,弯下腰,先看了看左边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脸,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看。

  右边那个是女儿,安静些,伸着小手去够车上挂着的一个布老虎,够不着,急得嘴里咿咿呀呀的。

  他伸手把布老虎拿下来,塞进女儿手里,小女孩立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儿子一看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地扭着身子,杨大伟又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挠了挠儿子的肚皮,小家伙立刻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直打嗝。

  “两个都是讨债鬼。”杨大伟嘴里念叨着,手上却没停,一左一右地逗着,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这是他的儿子和女儿。于莉生的那个小子,娄晓娥生的那个丫头,都白白胖胖的,养得不错。

  正逗着,他若有所觉,一回头,看见于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圆润的手腕。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几缕碎发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他和孩子身上,眼底有一层水润的光。

  杨大伟站直身子,把饭盒换了个手拿着,问她:“不忙了啊?”

  “食堂那边忙完了,马上就要中午开饭了。”

  于莉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两个孩子,伸手替儿子把蹭歪的小帽子正了正,

  “张婶说今天两个孩子都乖,没怎么闹。”

  杨大伟点点头,目光在孩子和她之间转了一圈,心里有些软。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饭盒,正准备说去食堂打饭,于莉已经伸手把饭盒拿过去了。

  “我去给你打饭吧。”她说得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的事。

  杨大伟四下瞅了瞅,这里平时除了张婶和于莉、娄晓娥,很少有人来,院墙高,树荫浓,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确实是个偏僻安静的所在。

  “那行,你去打饭吧,我陪会儿孩子。”杨大伟说着,弯腰继续逗儿子。

  于莉拿着饭盒走了,脚步轻快。

  没过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娄晓娥回来了。

  她今天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从办公楼一路走过来的红润。

  她手里也拿着饭盒,见了杨大伟,眉毛一挑,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走到婴儿车旁,弯下腰,从车里把女儿抱了起来。

  小女孩到了妈妈怀里,立刻熟门熟路地把脸往她颈窝里拱,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领不放。

  “这孩子,越来越黏人了。”娄晓娥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侧过脸在女儿额头上蹭了蹭,眼角的余光却落在杨大伟身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来看看孩子。”杨大伟把儿子也从车里抱起来,让小家伙坐在自己臂弯上,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马上要出差了,一走一个多月,想多见见。”

  娄晓娥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和她平时在销售科那股干练的劲儿判若两人。

  不一会儿,于莉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

  饭盒里打的是食堂今天的中饭——二合面馒头,一荤一素两个菜。

  荤菜是肉片炒白菜,零星几片肉,肥的多瘦的少;素菜是炒萝卜丝,放了点红辣椒,看着还算下饭。

  于莉把饭盒放在院子中间那张小矮桌上,张婶这时候也端着饭碗从屋里出来了,笑着说:“你们吃,我回屋吃,不凑这个热闹。”说着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三个人在小矮桌旁坐下来。

  杨大伟坐在中间,于莉在左,娄晓娥在右。

  儿子和女儿还躺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

  秋日正午的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不冷不热,偶尔一阵风吹过,带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和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

  三个人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于莉吃得慢,娄晓娥也不快,杨大伟倒是饿了的,先啃了半个馒头。

  “今天的肉比昨天多。”于莉夹了一片肉,放进杨大伟碗里。

  娄晓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把自己饭盒里唯一一片肥肉夹到了他碗里。

  杨大伟看了看碗里那两片肉,又看了看两个女人,低头吃饭,没吭声。

  饭吃到一半,张婶从屋里出来,手脚麻利地把两个孩子连婴儿车一起推进了屋里,说是“让他们在炕上睡午觉”,门又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吃完饭,于莉收了饭盒去水池边洗。

  娄晓娥没动,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缘。

  “中午别走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但眼神里分明有别的东西——那是一种熟悉的、杨大伟见过很多次的目光,带着温度,带着期盼,也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杨大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水池边弯腰洗饭盒的于莉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于莉洗好饭盒回来,娄晓娥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饭盒,一并放进了张婶屋里。

  再出来时,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不需要多说什么,一切心照不宣。

  孩子已经安顿好了,张婶的屋门关着,安安静静。

  杨大伟跟在两个女人后面,进了隔壁那间小屋。

  门关上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慢慢划过表盘。

  两个女人,一个是儿子的妈,一个是女儿的妈。一个是食堂副主任,一个是销售科科长。

  一个温柔隐忍,一个热烈直率。性格不同,身份不同,却在这个午后,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里,达成了某种默契。

  于莉不争,娄晓娥不退。

  杨大伟夹在中间,使出浑身解数——不是办公桌上批文件的本事,也不是广交会上谈订单的本事,而是另一种、更隐秘更考验体力和耐心的本事。

  挂钟的指针从十二点半走到一点,又走到一点半,再走到两点。

  ……

  下午两点多,小屋的门终于开了。

  杨大伟从屋里出来,先是探出头看了看院子,确认没人,才迈步出来。

  他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裤腰也松了一截,整个人看着像是刚打了一场硬仗,神情疲惫中带着一丝总算完成任务、平安收官的心有余悸。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秋日午后的新鲜空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双手叉腰,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于莉和娄晓娥一前一后出了屋。

  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谁也不看谁,各自低头整理着衣领和头发。

  于莉先去水池边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然后拿起梳子把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别好。娄晓娥站在廊下,双手插进列宁装的口袋里,望着远处的厂房,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莉从屋里拿出饭盒,朝杨大伟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去食堂了。

  娄晓娥也抱起已经睡醒的女儿,轻轻拍着,一句话没说,抱着孩子往厂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杨大伟还站在那儿,看着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大前门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妈的。

  终于摆平了两个母老虎。

  比开一天的会还累,比批三天的文件还耗神。

  一个要哄,一个要顺,一个不能冷落,一个不能偏袒,中间还得把握好分寸,不能让她们互相较劲。

  这活儿,一般人真干不了。也幸亏他杨大伟身体底子好,换个人,怕是早就扶着墙走了。

  一支烟抽完,杨大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整了整衣领,把衬衫塞进裤腰,拍了拍身上的灰,恢复了人模狗样的副厂长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