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肉和猪肉都炖熟了。
大盆小碗摆了一桌子。
红烧鱼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红烧肉烧得油亮亮的，肥瘦相间，颤颤巍巍地堆在粗瓷碗里，用筷子一戳就冒油。
还有一大碗白菜炒粉条，一碟腌萝卜，一盘炒鸡蛋，热气腾腾地围着，把整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定。
父亲杨铁柱坐在正位，拿起一瓶汾酒，拧开盖子，酒香立刻溢了出来。
他先给自己满上，又给杨大伟和大哥杨大刚倒上。
母亲王桂芬和大嫂李秀荷不喝酒，碗里倒的是白开水。
李秀兰坐在大嫂旁边，面前也摆了个小杯，倒了小半杯酒，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被灶火烤的。
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他不太会说话，举着杯子想了想，才开口：“我不会说话，第一杯酒……就敬以后的日子越来越好吧。干杯。”
“干杯！”杨大伟和大哥都站起来，三只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杨大伟仰头干了。
这次没用空间耍无赖——跟自家爹妈喝酒，用不着那些歪门邪道。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咂了咂嘴，夹了一块红烧肉压下去，浓郁的肉香和酱香在嘴里炸开，滋味确实不错。
母亲王桂芬没管他们男人，端起筷子给大嫂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又给李秀兰夹了一筷子鸡蛋，嘴里催着：“秀兰，赶紧吃，别管他们男人。让他们喝去。”
李秀兰低头“嗯”了一声，小口小口地吃着。
大哥杨大刚放下酒杯，脸已经微微泛红了。
他端起酒瓶，先给父亲满上，又给杨大伟满上，最后自己倒满，站起来，端着杯子，声音有些激动：“第二杯酒，我要感谢大伟——给我和秀荷找到了工作。秀荷那边，户口也转成城市户口了。这杯，我干了！”
他说完，仰头一口闷了，呛得直眨眼。
杨大伟也干了第二杯。
这次胃里已经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他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笑着说：“亲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父亲杨铁柱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眼眶有些发红，赶紧低头夹了口菜压了压。
杨大伟站起来，给自己倒满第三杯，端着杯子，目光扫过父亲斑白的两鬓和母亲粗糙的双手，心里有些发酸。
他举起杯子，声音不高，却很稳：“第三杯，是我敬的——祝爹妈身体永远健康，长命百岁。干了。”
“干。”父亲举起杯，母亲不喝酒，也端起了水杯，笑着碰了一下。
三杯下去，杨大伟觉得酒意已经开始往上涌了。
汾酒后劲大，刚开始不觉得，这会儿胃里的热气顺着食道往上返，脑袋有些发晕。
他赶紧夹了几口菜压着，嘴里嚼着肉，含糊地说了一句：“香。以后咱们经常吃肉。”
母亲王桂芬白了他一眼，嗔道：“瞎说什么呢！肉哪能天天吃呢？那得花多少钱？”
杨大伟咽下嘴里的肉，认真地说：“困难时期过去了。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天天吃肉怎么了？又不是吃不起！”
母亲还想说什么，大嫂李秀荷在旁边笑着接话：“大伟说得对，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想了想，又换成旁边大哥的酒杯，倒了小半杯酒，站起来，“大伟，我也敬你一杯——感谢你为秀兰安排了工作。”
李秀兰在旁边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杨大伟也站起来，举起杯子：“举手之劳。我现在大小也是个厂长呢，安排秀兰很容易。”
他顿了顿，笑了，“当初安排大哥和大嫂，可是费了老劲了。那会儿我还是个小采购，求爷爷告奶奶的，跑断了腿。”
大哥杨大刚在旁边感慨了一句：“可不是嘛。那时候可不容易。”他端起杯子，“大伟，我再敬你一杯。感谢你当初的付出。”
兄弟俩又碰了一杯。
杨大伟这一杯下去，感觉眼前的灯光开始晃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稳住身子，没让自己倒下。
桌子上气氛却越来越好。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吃吃喝喝，笑声不断。
父亲又倒了一杯，脸上红扑扑的，话多了起来：“大伟，今年十月你还出去吗？”
“出去。”杨大伟点点头，舌头有点大，“广交会嘛，每年两届，雷打不动。”
“那等你回来，就可以搬新家了。”父亲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东跨院那边，我拾掇得差不多了。”
杨大伟端起酒杯，冲着父亲举了一下：“到了明年，大家一起搬新家。到时候住楼房，有暖气，冬天不遭罪。”
“住楼房好，住楼房好……”父亲念叨着，又抿了一口酒。
这杯酒下去之后，杨大伟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又说了什么，又笑了什么，然后身子就软了。
眼前的桌子、盘子、父母的脸，都变成了一个个晃动的光晕。
他想伸手去抓什么，没抓住，整个人就往旁边倒。
母亲和大嫂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桌边拖起来。
他两条腿像灌了铅，不听使唤，被连拖带拽地弄到了旁边的小屋。
“这孩子，不能喝还喝那么多。”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棉花。
“妈，大伟那是高兴。”大嫂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给他脱了鞋，盖上了被子。
另一边，父亲和大哥也早就喝倒了。
父亲趴在桌上打呼噜，大哥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剩下母亲和大嫂、李秀兰三个女人收拾残局。
杨大伟迷迷糊糊中，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倒水的哗啦声、母亲压低声音的念叨。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梦里，好像看见了一家人搬进了新房子，暖气烧得热烘烘的，桌上摆满了鱼和肉，父亲举着酒杯，母亲笑着，大哥大嫂都在。
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