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见于莉和娄晓娥了。
杨大伟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转着钢笔,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厂里这阵子又是工作组又是新副厂长,搞得他跟做贼似的,连去销售科串个门都得掂量掂量。
想她们了,嗯,心想,身体也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决定去食堂后面转转。
绕过食堂,到了食堂后面。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张婶正坐在廊下择菜,旁边是两辆半新的竹制婴儿车,车里两个胖孩子睡得正香,小嘴还一撅一撅的。
“张婶。”杨大伟走过去,压低声音,怕吵着孩子,“晓娥呢?”
张婶抬起头,手上活没停,笑呵呵地:“杨厂长来啦。晓娥啊,上班去了。销售科那边今天说要整理什么报表,一早就走了。”
“于莉呢?”杨大伟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
“食堂那忙活呢。”张婶朝食堂方向努努嘴,“说是中午要准备接待上面来的人,她得盯着。”
杨大伟点点头,又看向婴儿车:“那孩子饿了怎么办? 你们俩都不在,谁管?”
“没事,我冲点奶粉。”张婶指了指窗台上那个奶粉罐子,语气随意,“于莉说了,奶粉够吃好几天的。”
杨大伟看着那罐奶粉,心里有点挠头。
这奶粉是他从香港弄来的,给了于莉和娄晓娥,本意是让她们给孩子打个短用——母乳不够的时候应急。
结果倒好,两个人都不奶孩子了,全指望着奶粉。
这怎么能行呢?孩子小,母乳多好啊,又营养又养人。
他心里存了这个念头,脚下一转,朝食堂方向走去。
食堂后厨正忙着。
几个师傅围着灶台转,菜刀剁板的声音、炒勺碰锅的声音混成一片。
于莉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正低头在一个本子上记着什么,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点车间主任才有的利落劲儿。
“于副主任。”杨大伟站在门口,面色严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我有话跟你说,出来一趟。”
于莉抬头看见他,眼神微微一跳,但很快恢复镇定,放下本子,对旁边一个年轻帮工交代:“那个谁,你把这批蔬菜赶紧入库,别搁地上坏了。”
然后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好的,杨厂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绕到后面那排宿舍。
杨大伟径直走到于莉住的那间屋门前,推门进去。
于莉跟在后面,顺手把门插上。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和一面小圆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年轻女人的气味,混着奶粉的甜香。
杨大伟转过身,看着于莉,脸上的严肃没散,但语气里多了几分痛心疾首:“孩子还小呢。要多吃母乳啊。 你们倒好,全指着奶粉。那玩意儿能有母乳养人?”
于莉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心虚:“不小了……都快十个月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现在……都回奶了。想喂也喂不了了。”
杨大伟一愣。
回奶了?这……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憋了半天,脱口而出:“孩子不吃……我还吃呢。”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滞。
于莉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又羞又恼:“你……你……” 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个下文。
杨大伟自己也有点意外,这话怎么就说出来了?
但既然说了,他索性不装了,朝她招招手,语气放软:“过来。”
于莉咬着嘴唇,垂着眼,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杨大伟伸手一拉,她便顺势坐到了他腿上,身体先是有些僵硬,随即软了下来。
熟门熟路。
许久以后。
杨大伟将脸深深埋在她胸前,双臂收紧,紧紧地抱住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餍足和罕见的柔軟:“于莉,你真好。”
于莉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在厂里威风八面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贪恋母亲怀抱的孩子似的埋着不肯抬头,哭笑不得。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脑勺,头发有些扎手,叹了口气:“你啊你……” 顿了顿,“我还要去工作呢。食堂那边还等着我安排午饭。”
杨大伟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蒙,看了她一眼,终于松开了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整理衣服,随口问:“于莉,你不打算回院里住了吗?”
于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摇了摇头:“不想回。”
她拉平衣角,声音平静却坚定,“厂里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宿舍住,还有张婶帮着看孩子。”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最重要的……还有你。”
杨大伟心里一热,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于莉,你这嘴现在怎么这么甜了? 以前在院里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于莉轻轻拨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啊。”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就是单纯的、踏实的依赖。
杨大伟被她看得有点招架不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行了,就不耽误于副主任去工作了。 我也回办公室。”
“嗯。”于莉应了一声,替他理了理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多年的夫妻。
然后拉开门闩,先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才 侧身让他出去。
杨大伟迈出宿舍门,深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感觉身心都畅快了不少。
回到办公室,一推门,桌上又堆了一大摞文件——生产报表、物料申请、工会活动方案、上面下来的各种通知……像小山似的,等着他签字画押。
“现世报。” 他苦笑着坐下,拿起第一份文件,“回来的快,报应来的也快。”
慢慢处理吧。
窗外,阳光正好。
厂区的巡逻依旧,警报尚未解除。
但杨大伟知道,有些日子,终究是要一天一天过下去的。
无论是工作,还是那些不能明说的牵挂。
他拧开钢笔帽,低头批阅,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