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和三大妈，连同医护人员一起，手忙脚乱地将几乎虚脱的于莉挪到担架车上。
护士推着车就往里跑，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三大妈想跟着进去，被护士拦在了产房门外：“家属外面等！”
杨大伟喘着粗气，看着产房那两扇紧闭的门，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关在了里面。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慌得六神无主的三大妈说：“三大妈，您在这守着，我去办手续缴费。”
他跑到缴费窗口，掏出自己的钱包，也顾不上数，抓出一把大大小小的票子拍在窗口：“同志，刚送进去的产妇，叫于莉，先押这些，多退少补！”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清点了一下，撕了张收据递出来。
杨大伟捏着那张收据，又快步回到产房门口。
三大妈正扒着门缝试图往里看，可惜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于莉断续的喊声和护士鼓励的声音。
每一声叫喊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杨大伟的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摸出烟盒，刚想抽一根，看到墙上禁烟的标志，又烦躁地把烟塞了回去，只能双手插在裤兜里，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产房里的声音时高时低，于莉的呼喊声有时带着撕裂般的痛苦，有时又变得虚弱无力。
三大妈急得直转磨，嘴里反复念叨着：“这都进去这么久了……菩萨保佑，千万要顺当啊……”
杨大伟的心也跟着这声音忽上忽下，他想起于莉平时那带着点倔强又偶尔流露出脆弱的眼神，想起她怀着身子还在食堂忙碌的身影，想起她听着收音机睡着时安静的侧脸……
担忧、责任和焦灼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突然，产房里于莉一声用尽全力的长嘶之后，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寂静。这寂静让门外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像一道划破阴霾的阳光，猛地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哇啊——哇啊——”
这哭声充满了生命力，穿透了产房的门，回荡在走廊里。
三大妈猛地一拍大腿，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这次是喜悦的：“生了！生了！听这哭声，准是个大胖小子！”
杨大伟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也有些发软。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手心全是汗。
一种巨大的庆幸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眼眶也有些发热。
又过了一会儿，产房门打开，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于莉的家属？生了，是个男孩，五斤八两，母子平安！”
三大妈喜极而泣，赶紧凑上去看孩子。
那小小的婴儿被包裹在白色的襁褓里，皮肤红彤彤、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却有力地嚅动着。
杨大伟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个新生命上。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停止了啼哭，小脑袋微微动了动。
在这一刻，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悄然划过杨大伟的心头。
“产妇有点脱力，需要观察一会儿再推回病房。孩子我们先抱去清洗一下。”护士说着，又把孩子抱了回去。
产房门再次关上。
三大妈还在激动地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地计划着回去煮红糖水、准备鸡蛋。
杨大伟望着那扇门，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平安就好。
护士抱着孩子返回产房进行后续处理，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三大妈絮絮叨叨的念叨声。
汗水冷却后，衣服黏在身上，带来一阵凉意。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想起这是医院，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产房大门，门内现在进行的，是确保母子真正平安的最后步骤。
于莉刚才那声耗尽全力的嘶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让他心有余悸。
约莫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产房门再次打开，这次是于莉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担架车上，脸色依旧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连眼皮都半耷拉着。
但她的眼神却在出来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寻找着什么，直到看见坐在长椅上的杨大伟，那眼神里才掠过安心，随即又因为三大妈的靠近而迅速闭上。
“莉啊，我的好媳妇儿，受大罪了！”三大妈扑到车边，看着儿媳妇这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高兴，“是个带把儿的！五斤八两，哭声可亮堂了！”
护士在一旁叮嘱：“产妇体力消耗太大，需要好好休息。先推回病房观察，注意保暖，可以准备点流食，比如红糖水、小米粥，晚点再吃。”
“哎，哎，知道了，谢谢护士，谢谢大夫！”三大妈连声道谢。
杨大伟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担架车旁边，一起往病房走去。
他的目光在于莉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此刻任何过分的关切都可能引起三大妈的疑心，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
病房是六人间，有些嘈杂。
医护人员将于莉安置在一张靠窗的床位。
三大妈立刻忙活起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棉被给于莉盖上，又找出毛巾给她擦汗。
杨大伟站在床尾，看着于莉虚弱地躺在那儿，呼吸微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趁三大妈去打热水的功夫，往前挪了一小步，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没事了，好好睡一觉。”
于莉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时，护士抱着清洗包裹好的婴儿走了进来：“来，孩子来了，给妈妈看看。”
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婴儿被放在了于莉的枕边。
他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一些，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嚅动。
于莉艰难地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孩子柔嫩的脸蛋，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渗入枕巾。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仿佛都找到了归宿。
三大妈打完水回来，看到这母子相依的一幕，更是喜上眉梢，凑过去怎么看都看不够。
杨大伟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像阎解成那样，名正言顺地站在于莉和孩子身边。
这种近在咫尺却又必须置身事外的距离感，让他胸口发闷。
“三大妈，”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沉稳，“于莉这边需要人照顾，孩子也离不开人。您看是我现在回去叫解成哥过来，还是您先守着？医院这边我都打点好了，费用不用担心。”
三大妈这才从狂喜中回过神，想了想说：“我在这守着吧，让解成下班直接过来。大伟啊，今天可真多亏了你了！要不是你当机立断，非要拉到医院来，还不知道……”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带着后怕和感激。
“街里街坊的，应该的。”杨大伟摆摆手，语气平淡，“那行，您辛苦守着，我先回去。。有什么事，随时让解成哥去找我。”
他又看了一眼于莉和孩子，于莉似乎因为极度疲惫已经昏睡过去。
那小婴儿也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杨大伟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依旧浓烈，来时的那份担心已经散去。
他迈步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