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色擦黑，中院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
各家当家的，或者能主事的，都搬着自家的小马扎、小板凳出来，准备参加这临时召开的全院大会。
灵堂那盏长明灯在晚风中摇曳，给会场平添了几分压抑。
杨大伟也搬了个凳子，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冷眼旁观。
娄晓娥和于莉也来了，两人凑在一起，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低声说着话。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易中海清了清嗓子，走到院子中央，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开始了发言：
“老少爷们儿，静一静！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一个事！咱们院儿，一向是讲究团结、讲究文明的先进大院！现在，贾家遇到了难处，东旭走了，这后事需要料理，可贾家的情况大家也清楚……不能眼睁睁看着东旭走得不踏实！所以，我提议，咱们发扬一下互助精神，给贾家捐点款，帮着把这事儿顺顺当当地办过去！”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高高举起：“我作为院里的一大爷，带个头，我出十块钱！”
刘海中紧随其后，不甘示弱，也亮出十块钱：“老易说得对，邻里之间就该互相帮衬，我也出十块！”
轮到阎埠贵，他磨蹭了半天，才从手帕里极其肉疼地数出两块钱，嘴里还念叨着：“意思意思，是个心意……”
傻柱早就按捺不住，跳出来喊道：“秦姐家这么困难，我必须支持！我出十块！” 他把钱拍在桌上，还特意朝秦淮茹那边看了一眼。
大部分邻居们对于“人死为大”的传统还是认的，加上易中海道德绑架的架势摆得足，也都陆陆续续开始捐款，虽然数额不大，多是你一块，我五毛，但桌上也渐渐堆起了一些毛票。
轮到坐在杨大伟旁边的父亲杨铁柱正要上前交钱时，杨大伟却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一大爷，我打断一下。有个情况可能大家还不清楚。今天上午李副厂长亲自来过了，明确说了，贾东旭同志的后事，所有丧葬费用，由厂里全权负责，全额报销。”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易中海脸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那我现在就有点不明白了，咱们现在这捐款，是捐给谁呢？又到底是为什么捐呢？”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易中海脸色一变，强自镇定地解释：“这个……厂里是说了，可这不是……厂里的丧葬费还没给呢吗？ 咱们先捐了，把事办了要紧……”
杨大伟立刻接口，语气变得热情而主动：“那好啊！财务科那边我熟，明天一早我就去厂里，帮忙把这丧葬费给领回来！保证一分不少！这样不就省得大家伙儿捐款，这么麻烦了吗？”
易中海顿时麻爪了，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阎埠贵反应最快，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那刚交上去的两块钱又抽了回来，迅速塞回了兜里。
众人一看阎埠贵这动作，立刻反应过来！
“对啊，厂里都出了，我们还捐什么？”
“就是就是，阎老师都拿回去了！”
“把我那五毛钱还我！”
人群一窝蜂地涌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拿自己刚捐出去的钱，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贾张氏一看这到手的钱要飞，猛地从凳子蹦起来，想冲前面去，结果被人推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发出杀猪般的哭喊：“不许拿！那是我的钱啊！你们别抢我的钱啊！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
然而，没人理会她的哭闹。
转眼间，桌上就只剩下易中海、刘海中和傻柱那三张孤零零的十块钱票子，没人去动——那三位，一个是一大爷，一个是二大爷，一个是著名的“混不吝”，他们的钱，不好拿，也没人敢去拿。
混乱中，贾张氏见大势已去，竟异常麻利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一把将桌上那剩下的三十块钱抓在手里，死死攥住，像是护食的母鸡。
好好的一场全院捐款大会，就这么在一片混乱和尴尬中，不欢而散。
易中海脸色铁青，傻柱梗着脖子，阎埠贵暗自庆幸，而杨大伟，则在一片窃窃私语中，默默地搬起了自己的凳子。
等院子里看热闹的、心里骂娘的邻居们大多散去，只剩下灵堂前那点孤零零的灯火时，易中海胸口堵着一团闷气，却不得不再一次硬着头皮进了贾家。
屋里，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三十块钱，眼神警惕得像护崽的母狼。秦淮茹则挺着肚子，垂着头坐在角落，一声不吭。
易中海看着这情形，心里窝火，却又不得不拿出“一大爷”的姿态，咬着牙，算是大出血了：“东旭他妈，这样，桌上这三十块钱，我再个人……给你填上二十块，一共五十，怎么也够把东旭的身后事体体面面地办了吧？”
他觉得自己这已经仁至义尽了。
谁知贾张氏把眼一翻，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放屁！什么叫桌上那三十？那三十本来就是我的！是你们非要开什么破会，差点给我弄没了！” 她把手里的钱捂得更紧，“要出，你就把你说的那二十拿出来！想动我这三十，没门！”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易中海的心口上，让他瞬间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冤大头！ 他为了贾家忙前忙后，搭进去干儿子的指望，现在还要自掏腰包，结果人家连句人话都没有，反而把他当贼防着！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易中海脸色铁青，指着贾张氏，手指都在发抖，最终却什么难听话也没说出口，只是猛地一甩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我……我也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说罢，他气呼呼地转身，几乎是摔门而出， 把贾张氏的骂骂咧咧和秦淮茹低低的啜泣都关在了门后。
夜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里那团深深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