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的脚步声很轻，轻到苏三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洛倾雪的手还握着他的，五指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苏三没说话，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脑海里全是石蛮最后那个背影——宽阔的脊背，粗壮的胳膊，还有那把插在地上、纹丝不动的石刀。
“别想了。”洛倾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石蛮既然敢留下来，他就有把握活着。”
苏三没吭声。
他知道洛倾雪在安慰他，但石蛮那厮就是这种脾气——死也要站着死。他石家满门都被墨玄屠了，他一个人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股子狠劲儿。
“我知道。”苏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握得发白的手指，“走吧，别让石蛮白堵那扇门。”
他加快了脚步。
密道似乎比想象中要长，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的黑暗突然出现了变化——不是光亮，而是一种隐约的暗金色光芒，从苏三的袖口里透了出来。
苏三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虚空戒在震动。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震荡，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戒里拼命撞击。暗金色的光芒从戒指的表面透出来，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怎么回事？”洛倾雪也察觉到了异常，她盯着苏三手腕上那枚古朴的黑色戒指，神色警惕，“这戒指……之前从来没这样过。”
苏三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虚空戒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自打他记事起就一直挂在脖子上。吞天帝的残魂苏醒之后，这戒指便化作一枚黑色的指环套在他手腕上，平时几乎没有动静，只有在他突破境界或者运转吞天决的时候，才会微微发烫。
像今天这样剧烈震动，还是第一次。
“戒里的东西在闹。”苏三皱眉，抬手按住戒指，试着用吞天决去压制那股震荡。
可他还没来得及运转功法，一股恐怖的威压便从戒指里爆发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头沉睡在深海里的远古凶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洛倾雪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三步。她也算踏入大武师的人了，可在那股威压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猛虎盯上的兔子，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啸月从苏三的袖口里钻了出来，黑光一闪，化作半人半狼的形态，浑身的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主人……”啸月的声音发紧，一双狼瞳死死盯着苏三手腕上的虚空戒，“里面……里面有东西出来了。”
苏三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
那股威压越来越强，密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三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被压得咯吱作响的声音。他弓着身子，双手攥拳，暗金色的本源之力从丹田里疯狂涌出，试图抵抗那股压迫感。
可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股威压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被人猛地收了回去。
苏三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洛倾雪立刻冲过来扶住他，灵体之力涌入他体内，替他将震荡的血气平息下来。
“没事。”苏三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手腕上的虚空戒。
戒指已经不再震动，但表面的暗金色光芒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亮。紧接着，一道虚影从戒指里飘了出来——那是一道苍老的身影，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吞天帝。
苏三心里一沉。
自打他从秘境里出来后，吞天帝就陷入了沉睡。那老家伙每次出手都会消耗残魂的力量，轻易不会现身。可现在，他没等苏三召唤，自己就醒了过来，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暴走的形态。
“前辈？”苏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吞天帝的虚影悬浮在密道里，那张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脸上，带着一种苏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像是震惊，像是怀念，又像是悲伤。
“小子……”吞天帝的声音比平时虚弱得多，就像是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躺在病榻上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哑的喘气声，“你……你母亲……”
苏三的心猛地一跳。
“我母亲？”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吞天帝的虚影，“前辈，你说什么？我母亲怎么了？”
吞天帝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也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石壁。他指着苏三手腕上的虚空戒，声音断断续续：“她在戒指里……留了一缕神念……”
苏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母亲的神念？
在虚空戒里？
“我……我怎么不知道？”苏三的声音发颤，“虚空戒在我身上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里面有……”
“那缕神念被封印了。”吞天帝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封印的手法很古老，是上古时期才有的灵魂锁印术。若不是老家伙我今日苏醒，感知到了那股波动，恐怕你这辈子都没机会激活它。”
苏三的嘴唇在发抖。
他不想在洛倾雪和啸月面前失态，可他控制不住。母亲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缕神念，对他来说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怎么激活？”他的声音哑了，“前辈，告诉我怎么激活它。”
吞天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苏三怀里露出的一角玉片上——那是帝玉碎片，苏三从秘境里带出来的那块。
“需要帝玉碎片为引，再以你的精血催动。”吞天帝的声音低沉，“这缕神念被封印在虚空戒的核心深处，没有帝玉的力量，根本无法触及。你母亲当年，应该是故意这么做的。”
苏三没有犹豫。
他一把扯开衣领，从脖子上拽出那块帝玉碎片，然后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片上。
精血落在玉面的瞬间，暗金色的光芒猛地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密道里爆裂。苏三的血液在玉片表面流淌，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符文，像是被唤醒的古老咒语。
虚空戒震动得比刚才还要剧烈，戒面上的暗金色光芒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光幕。光幕上符文流转，一股苍凉而神圣的气息弥漫开来。
吞天帝的虚影向后退了几步，给那股力量让出了空间。
“来。”他的声音很轻，“来吧。”
光幕开始颤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光幕里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女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眉目间带着一股出尘的清冷气质。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月光凝成的虚影，可那双眼睛却带着温度，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苏三在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娘……”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记不得母亲长什么样了。
母亲离开的时候，他才六岁。六岁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清早推门进屋的脚步声，夜半床边轻掖被角的手指，还有院子里给他和面蒸糕时，那双纤细的手在热气里穿梭的影子。
可当这张脸出现在他眼前，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娘。
只能是娘。
白色的身影走到苏三面前，虚影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苏三的脸颊上。
苏三没有感觉到温度，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风拂过皮肤。可那个女人却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
“三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说话。
“娘不能陪你太久，帝玉碎片里的能量，只够让娘说几句话。”
苏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喊娘，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她被墨玄抓走之后吃了多少苦，想问她还活着没有，想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儿子……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点头，拼命地点头。
母亲的虚影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就像小时候怕他摔倒，总要先摸摸他的头再放手。
“三儿，娘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苏家没了，青云宗也没了，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娘心疼。”
苏三咬着嘴唇，把喉咙里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拳头攥得发白，整条胳膊都在抖。
“可娘没办法。”母亲的虚影缓缓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苏三的额头上，像小时候哄他入睡时那样，“墨玄的那个局，娘阻止不了。娘只能把最后两块帝玉碎片封在虚空戒里，不让他凑齐。娘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找到它们。”
苏三的眼泪混着血滴在地上。
“娘留给你的东西，都在虚空戒里。”母亲的虚影往后退了半步，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苏三的眉心上，“还有这块帝玉碎片的方位，娘也刻在你的识海里了。”
苏三闭上眼睛，识海里果然多了一道印记——那是一张地图，标注着混乱沙漠深处的一个位置。
上古帝墓。
“娘的时间到了。”母亲的虚影越来越淡，透明得几乎要消散了。她的嘴角带着笑，可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三儿，答应娘一件事。”
苏三拼命点头。
“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在吹。
“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活下去。”
“娘在等着你。”
“等你来接娘。”
虚影消散的那一刻，苏三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可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他保持着跪姿，额头磕在地上，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洛倾雪站在他身后，眼眶通红。
她从没见过苏三这个样子。
在她眼里，苏三永远是那个咬着牙往前冲的少年，哪怕是面对武灵级的异兽、面对古妖族的千军万马，他的脊背也从来没有弯过。
可此刻，这个少年跪在地上，颤抖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洛倾雪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抱住苏三的肩膀。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在怀里，像护住一道摇摇欲坠的光。
啸月站在原地，低垂着头，爪子死死攥着地面，将石壁抠出一道道裂痕。
良久，苏三抬起手，将额头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的眼睛很红，很烫，可里面那股暗金色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洛倾雪。”
“嗯？”
“我要去混乱沙漠。”
苏三站起身，将帝玉碎片重新挂在脖子上，指尖擦过虚空戒的戒面。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把石蛮找回来。”
“然后杀墨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