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温泉庄子彻底换了天。
北军重骑接管了所有关卡,陵安府衙的护卫被卸了刀,捆成一排,扔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
冷风打着旋儿刮过。
顾鹤洲走到马车前,摸出一个精巧的黄铜手炉,将里头的炭火拨旺了些,套上布套,转身递给沈折枝。
“侯爷的手冰得发青。”
沈折枝看了一眼手炉,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
她嘴上应着,目光却没再分给他,只盯着石窟的方向,眼底隐含焦急。
顾鹤洲看着沈折枝的模样,目光一沉。
她,在担心裴凛?
……
情况远比预想的棘手。
陵安城夜半宵禁,加上赵德昌为了掩人耳目,早就把城里的火药库和铁匠铺看死了。
想要在短时间内调集足够炸开断龙石的火药,再找来顶尖的工匠,简直比登天还难。
一转眼就折腾到了后半夜。
沈折枝眉头紧锁。
不行,等不及了。
大不了让北军重骑轮班上,用铁镐强行往里凿,能多挖一点是一点。
等到天亮之后再去调火药来,能省不少时间。
正要下令,庄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外围的士兵握紧刀柄,厉声喝问:“什么人?!”
火把的亮光照破夜色,来人渐渐显出身形。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身暗纹锦缎,虽是商贾打扮,通身的气度却很不一般,带着些许书卷气与温和的贵气。
在他身后,跟着几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以及数十个短打扮的精壮汉子。
男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作了个揖:“江南云氏,云知远,求见靖北侯。”
沈折枝目光微顿。
“云氏?本侯似乎与云家并不相识。”
云知远态度恭敬:“云某确与侯爷素未谋面,但今日接到了外甥的加急飞鸽传书,命我务必带人来寻侯爷,听凭差遣。”
“……你外甥?”
云知远点点头,从宽大的袖管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沈折枝接过信纸,展开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瘦嶙峋,笔锋间暗藏风骨,却因下笔极重,墨透纸背:
【舅父见信如晤。
陵安水阔波诡,恐生变故,望即刻调遣云氏于陵安周遭之隐线,倾力护靖北侯周全。
若侯爷损及分毫,寄雪此生难安。】
沈折枝愣住了。
云知远的那位外甥,是……江寄雪?
他竟也知晓她离京之事?
是了。
那人冰雪聪明,若有心探查她的行踪,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没想到,他远在京城,竟然凭着只言片语的风声,就预判了陵安的险境,并把破局的钥匙塞到了她手里……
云知远见她看完了信,抬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汉子们立刻上前,一把扯开大车上的油布,露出里面码放的整齐的箱子。
“侯爷。”
云知远指着车上的木箱,“云家在城里的眼线探到了您正在搜刮火药和工匠的消息,云某便擅作主张,把陵安商号里囤的开山火药全运过来了。”
他又指向旁边几十个背着工具箱的精壮汉子:“这些是云家常年养在深山里的矿工和机关师傅,最懂怎么看山脉走势,怎么定爆破的点位。”
沈折枝看着那些大木箱,眉头却没松开。
“大燕律例,民间私藏火药过三斤者流放,过十斤者斩,云家这几十箱,够把九族都填进去了。”
云知远面色不改,拱手道:“侯爷多虑了,云家这两年托相爷的福,承办了江南道三成的铁矿开采。”
“这些全是朝廷明令批给云家开山炸石用的猛药,每一两都在工部造册备了案的,干干净净。”
破月和秦绪一听,忍不住对视一眼。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这下有救了!
沈折枝沉默了一瞬,将那张信纸仔细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多谢。”
她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些:“眼下确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麻烦你们,地下石窟被千斤重的断龙石封死了,里头困着极其重要的人……能不能让你们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炸开一条活路?”
云知远神色肃穆:“云某定当尽全力。”
他转过身,中气十足地吩咐:“机关师傅去寻薄弱处,矿工备火药,半个时辰内,必须定出爆破点。”
“是!”
云知远带来的人动作极快,提着工具便散入了夜色中,动作麻利得让人心安。
……
地下。
黑暗一点点灌进裴凛的口鼻。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身体一点点往下滑,最后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铁链的声音越来越响,刺得他头疼欲裂。
恍惚间,那个疯癫的母妃又出现在眼前,她蹲在身侧,用手掐着他的脖子,逼着他咽下那碗散发着恶臭的馊饭。
“吃下去……只有这里最安全……阿凛,吃下去!”
裴凛咬着牙,发出痛苦的闷哼。
“滚开……”
理智正在被黑暗一点点抽干。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吸进来的空气全都带着腐烂的恶臭。
他又回到了九岁那年。
没有光,听不到外头的声音,也没有活路。
他会被永远锁在这里,如一条丧家之犬,烂在黑暗里,直至化作一堆枯骨。
“沈折枝……”
意识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裴凛脑海中蓦然闪过庄子外的画面。
沈折枝把自己裹在他的黑狐大氅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说实话,那是他此生所见,最鲜活明亮的人。
可那人如今在外面……
而他,又要死在黑暗里了。
裴凛阖上双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不再挣扎,任由那窒息般的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响起。
云家养的矿工确实是行家里手。
他们根本没有去碰那块千斤重的断龙石,在机关师的指引下,直接找准了水牢上方用来换气的暗渠。
几十斤火药顺着山体走势埋下去。
爆炸的冲击波被巧妙地向内引导,在坚硬的岩层上起开了一条斜向下的缺口。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砸,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甬道内。
巨大的震动让裴凛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可,幽闭的恐惧已经抽干了他的力气,动弹不了分毫。
脑子里的那根铁链勒着他的脖子,拽着他,不停地往深渊里沉。
直到一束刺目的光,劈开了这片黑暗。
裴凛艰难地睁开双眼。
模糊的光线顺着炸开的缺口漏下来,驱散了甬道里淤积的阴寒。
“挖!快点!”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少见的急躁。
是沈折枝的声音……
裴凛双目半阖,瞳孔依旧无法聚焦。
“……是幻觉么?”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