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听到马车外面的动静,赶紧将刚摸出来的匕首重新塞回袖子里。
她贴近车窗,脸上浮现出几分稀奇。
“真怪了,裴凛怎么跑到陵安来了?”
破月坐在对面,压低声音回道:“莫不是去侯府没寻见您,心里着急,便一路追查过来了?”
“您这次为了引赵德昌入局,行踪本就没怎么遮掩,王爷能找来也不奇怪。”
“你这说法倒也靠谱。”沈折枝摸了摸下巴,“这么算下来,他还真是误打误撞,帮了我大忙呢。”
“……”
二人在那小声蛐蛐着。
顾鹤洲则斜倚在车门处,借着夜风卷起车帘的空隙,看向马上的裴凛。
从京城到陵安,山高水远。
裴凛竟然能抛下满朝政务,甚至不惜直接调动北军重骑前来驰援。
他对沈折枝的在意,竟已深到了这般田地?
顾鹤洲眯起眼睛,心中百转千回。
这般局面……
于他自己,于整个顾家的筹谋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这时,沈折枝突然从里面一把掀开车帘。
她连件大氅都没披,就穿着那身单薄的锦服,直接跳下了马车。
四周火把通明,肃杀之气冲天。
裴凛垂着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近,面上看不出喜怒。
秦绪在旁边捏了把汗。
王爷这一路星夜兼程,从最近的北军大营调了兵马就往这边赶,一日一夜未曾合眼,脸色阴沉得能当墨水蘸。
这会儿见着正主了,指不定要怎么发作。
正提心吊胆着,却见沈折枝在马前站定,仰起头,冲着马背上的人展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王爷怎么来了?”
她刻意将声音放得轻缓了些,“夜里风大,天寒地冻的,您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裴凛静静盯着她。
他本来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陵安这地方的水深得能淹死人,她的胆子却大到带着这么几个鸟人就敢往逆党的老巢里钻。
若是他今夜晚到半个时辰,谁敢保证这辆破马车不会被赵德昌的人射成马蜂窝?
那些训斥的话已经在舌尖转了无数遍。
可此时此刻,看着她在火光下笑意盈盈的脸庞,那股无名火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裴凛:“……”
不行,这气消得也太窝囊了。
他板起脸,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冷哼了一声。
“你穿得就多了?”
沈折枝低头瞅了瞅自己。
刚才在车厢里嫌闷热,大氅早就脱在一旁了,眼下被冷风一吹,确实冻得有些打哆嗦。
但她这人向来不知脸皮为何物,最擅长顺杆爬。
“下官虽然冷,”沈折枝重新抬起头,笑嘻嘻地迎上他的视线,“但一见到王爷,心里就热乎得很呢!”
周围众人:“……”
她就这么和王爷嬉皮笑脸?不要命了?
跪在地上的赵德昌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这这……
这靖北侯竟敢和这尊活阎王开这种玩笑?两人究竟是什么交情?
众人心思各异。
裴凛握着短弩的手紧了紧。
他盯着沈折枝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油嘴滑舌。”
话虽严厉,翻身下马的动作却利落得很。
双足刚一落地,裴凛便解下身上那件厚重的黑狐大氅,兜头扔在了沈折枝身上。
“裹紧。”
沈折枝手忙脚乱地接住,随即用大氅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张脸。
“多谢王爷体恤。”
裴凛冷哼一声,压下差点要扬起的嘴角,走向赵德昌。
赵德昌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牙齿止不住地打战:“王、王爷饶命……下官有眼无珠,不知侯爷与王爷……下官该死!”
裴凛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睥睨着他。
“你确实该死。”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如同催命符一般。
赵德昌脸色惨绿。
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突然落到这步田地。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一时之间,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沈折枝见局面已被彻底掌控,知道事不宜迟,当即冲着马车方向打了个手势,将那几名潜伏的暗卫叫了出来。
“查得如何?”
领头的暗卫看了裴凛一眼,神色迟疑。
沈折枝深谙当着鳏夫的面要顺毛捋的道理,轻咳一声:“王爷不是外人,直说无妨。”
暗卫心想,若摄政王都不是外人,那还有外人吗?
可听她这么说了,也只能低声禀报:“回侯爷,属下等人顺着石窟暗渠摸到了最深处,找到了关押人质的水牢,但入口处设了连环机括,踩错一步便是万箭穿心,且有断龙石阻隔……属下怕打草惊蛇,未敢强破。”
沈折枝点了点头。
她之前也猜想过,这老狐狸不会只留一道门。
果然是狡兔三窟。
她转过身,走到赵德昌跟前,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赵大人。”
赵德昌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侯爷……”
沈折枝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带我们去水牢,把门打开,我留你个全尸,如何?”
此话一出,赵德昌浑身一僵。
全尸?
横竖都是死,他凭什么带路?
他看着沈折枝带笑的眼睛,脑子里瞬间清醒过来。
好啊。
洗银子是假,救人才是真!
想必自己那点子事儿早就败露了,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带兵平了陵安,就是投鼠忌器,为了救水牢里的那些人质!
念及此,赵德昌眼中爆发出困兽犹斗的狠厉:“王爷!侯爷!那水牢里关着的,可是陵安道各州府官员的家眷!你们若杀了我,里面的人一个也活不成!”
“只要我今夜没回去,明早机括就会自动锁死,大水倒灌,他们全得给我陪葬!”
赵德昌看着二人,以为自己捏住了保命的底牌。
朝廷命官最怕什么?
最怕牵连无辜,惹起众怒。
这么多条人命压下来,摄政王和靖北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少说也得许他一条活路。
却没想,他等来的不是妥协。
裴凛一听这话,直接抬起手中的黑金短弩,对准了赵德昌的右腿。
“嗖!”
玄铁重箭射穿了他的膝盖骨,将人狠狠钉在地上。
“呃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裴凛随手将短弩扔给秦绪,声音淡漠:“少跟本王提条件。”
“本王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只在乎你现在带不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