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停在原地,神色淡漠地偏了偏头。
顾鹤洲极有默契地跟着停下,转身,挡在沈折枝与赵德昌之间,眼神隐含警告之意。
“侯爷。”
赵德昌绕过桌案,快步走上前,脸上和气的假笑面具彻底消失,转成了一片狠辣与决绝。
“南港确实配不上侯爷的身份,但下官手里,还有个绝佳的去处。”
沈折枝没吱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赵德昌喉结滚了滚,迟疑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城西,落雁山。”
沈折枝眼底幽光一闪而过。
鱼咬钩了。
“落雁山?一座荒山,能藏得住本侯的银子?”
“侯爷有所不知……”赵德昌上前一步,在她身旁小声解释。
“那地方表面上看只是个供人消遣的温泉庄子,实则整座山体早已被下官派人暗中掏空,里面不仅机关密布,外围还驻扎着五百精锐,日夜巡视。”
“莫说是人,就是只鸟飞进去,也得留下几根羽毛。”
五百精锐?
沈折枝心中一沉。
这只老狐狸的防备心,竟重到如此地步?
她原以为那里顶多有百十来号人看守,却没想到足足有五百之数,难怪前几日柳若雨说那边戒备森严,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下倒是有些棘手了……
那山中防守的人多得和春运似的,她怎么偷偷摸进去救人?
思索间,沈折枝面上露出了几分兴味:“听着倒是有几分意思,不过,本侯向来只信自己的眼睛。”
“不见真佛,本侯不烧香。”
赵德昌眼皮一跳。
带外人进落雁山,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
地牢里关着的,全都是能让他诛九族的催命符,随便走漏一点风声都不堪设想。
可……
那源源不断的抽成,就像一块焦香的肥肉,在他鼻尖上晃悠。
只要攀上靖北侯这棵大树,他就能用这笔巨款招兵买马,把陵安彻底打造成自己的铁桶江山,永世做这里的土皇帝。
在复杂和混乱之中,贪婪最终压倒了理智。
赵德昌咬了咬牙:“侯爷想去,下官自然奉陪。”
“这样,三日后,下官在落雁山设宴,专门为侯爷接风洗尘,届时侯爷大可亲自验一验,这池子到底够不够深……”
“三日太久。”沈折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开什么玩笑,三天?
他要是趁着这两日闲着没事儿干,又去那山里添些多余的布置,她还活不活了?
“最多明晚,本侯的银子多停一天,就多一分夜长梦多的风险。”
赵德昌听得皱起眉头,却也理解对方的急切。
贪官么,干缺德事儿的时候向来心虚,自是求快。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庄子上的布置,点头应道:“好,便依侯爷,定于明晚。”
见赵德昌应承下来,沈折枝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手中折扇一展,在胸前悠哉地摇了两下。
“赵大人果真是个爽快人!”
“既如此,本侯便不多做逗留了,合作愉快。”
语毕,她敛去笑意,转身向外走去。
顾鹤洲紧随其后,落后半步。
行经赵德昌身侧时,他足下一顿:“赵大人,明晚的酒席最好拾掇得精细些,我家侯爷脾胃金贵,吃不惯今日席面上的粗茶淡饭。”
被这一句话干得面色铁青的赵德昌:“……”
待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
“一个大冷天还装模作样地摇扇子附庸风雅,一个守着金山银山却甘心给人当狗,这两个人,倒是臭味相投得很!”
一旁的王谦听出主子话里的憋屈,赶忙附和:“大人说得极是,简直是臭不可闻!”
“你还应上了?”
赵德昌冷冷扫了他一眼。
“人家当狗尚且知道怎么咬人,你呢?连给人当狗都当不明白!还不滚去安排明晚的事!”
王谦吓得一缩脖子:“……是,属下这就去办!”
……
夜色浓重,陵安城外十里。
一处背风的矮坡后,停着几辆低调奢华的玄色马车。
几十名黑衣暗卫如同幽灵般潜藏在周围的林子里,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马车内未掌灯。
裴凛斜靠在厚实的软垫上,单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
他身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蟒袍,外面罩着厚重的大氅,整个人隐在昏暗中。
车帘被人从外面小心挑开。
秦绪带着满身寒气钻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极其凝重。
“王爷。”
裴凛眼皮未睁,声音冷淡:“查到什么了?”
“属下带人去前面探路,发现这陵安城……大有古怪。”
“具体些。”
秦绪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方才有一支商队趁着夜色进城,值守的官兵连例行盘查都没有,直接搬开拒马放行了,属下觉得蹊跷,就带人暗中跟了一段。”
“结果发现……车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货物,全是私造的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看那打造的制式,并非朝廷兵仗局出来的东西!”
裴凛倏地睁开眼。
幽暗中,那双眸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凌厉。
“你的意思是,城中有人豢养私兵?”
秦绪重重点头:“整整五辆大车,少说也能装备上千人,而且属下仔细看了地上的车辙印,印痕极深且交错,这绝对不是第一批运进去的。”
听完汇报,裴凛坐直了身子,冷笑出声。
“好一个陵安。”
难怪沈折枝放着京城的安逸日子不过,非要大费周章地跑到这破地方来,还专门带上了顾鹤洲那个移动的钱袋子。
原来,是此地有人暗行谋逆之事。
可如此大事……她竟瞒着自己,只身涉险?
裴玄竟也放心她领着那几个歪瓜裂枣便贸然前来?
裴凛转了转指腹上的扳指,烦躁之意油然而生。
“传令下去,调转车头。”
秦绪愣住:“王爷,咱们不进城了?去哪儿?”
“这次出来得急,没带虎符,只能本王亲自去一趟北军大营,调些兵马过来了。”
裴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然就凭沈折枝带的那几个不成器的随从,也敢往人家谋逆的老巢里钻?当自己有九条命不成?”
秦绪一听,立马知道王爷是忧心侯爷安危,动了真怒了。
他当即噤声,麻溜地退出去吩咐车夫掉头。
车帘落下,裴凛的面色愈发阴冷。
“这大燕江山,可是姓裴的。”
无论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裴玄,还是他在幕后掌权,天下终究是裴家的天下。
哪瓣烂蒜,敢在他们裴家的地盘上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