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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微臣许愿

  闻言,沈折枝也是一脸匪夷所思。

  “臣也纳闷呢,好端端的,跟吃了炮仗似的。”

  “他挑臣的毛病也就罢了,后头连江相都捎带着敲了一轮,那架势哪像是冲公务来的?”

  裴玄偏头看她:“你觉得是私怨?”

  “八成是。”沈折枝撇了撇嘴,“估摸着江相不知何时惹了他不痛快吧……”

  “再说,他这人不就这样么?自己不如意,定要拉着旁人跟着遭殃。”

  裴玄听着,叹了口气:“说来的确为难人,那么多的拨款明细,若要在近期汇总呈报,只怕江相要不眠不休了。”

  “可不是嘛。”

  沈折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里默默替对方叫了声苦。

  不过……她念头一转,江寄雪那人向来沉稳持重,这点风浪,想必扛得住。

  裴玄瞧她在那里神叨叨地点头附和,脸上写满了“他可真倒霉”,唇角不由得往上扬了扬。

  他将指节抵到唇边,轻咳一声,把话头拐到了今日真正想说的事上。

  “此番青州与江南道的事,你办得极好。”

  “正巧,”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生辰将至,想要什么赏赐?”

  此话一出,沈折枝怔住了。

  她的生辰?

  不,其实是兄长的生辰。

  兄长生在冬日,而她真正的生辰在草木葳蕤的初夏,比对方足足小了一岁半。

  这些年,她顶着兄长的年岁,过着兄长的生辰,走着兄长未竟的路途……

  实则,她比裴玄还小一岁。

  每逢冬月,刑部的同僚为她庆生时,她的心底总会冒出一个念头:哥,又替你过了一年。

  沈折枝敛起心绪,冲裴玄眨了眨眼:“什么都可以吗?”

  裴玄见她满眼期待,唇边笑意更深,从容端起手边的茶盏。

  “先说来听听。”

  沈折枝清了清嗓子,腰背也跟着挺直了些:“臣上次曾编过一份折子,关于设立女官的……”

  昭明阁内安静了一瞬。

  裴玄端着茶杯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

  “女官?”

  “对。”

  沈折枝的语气不复方才的松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大燕女子识文断字者不在少数,有才学有见地的更不乏其人,可入仕之路一条都没有。”

  “臣以为,朝廷若能开设女官之制,哪怕先从内廷事务试行,也算是开了一个口子。”

  裴玄沉默了。

  他将茶杯缓缓搁回案面,看了她许久。

  从前他总是不解,沈折枝为何执着于女官一事,隔三差五便要递折子,被驳了也不气馁,换个由头接着递。

  如今,知晓那个秘密以后,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她凭自身才干在这个位置上做得如此出色,自然也想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开辟一条入仕之途。

  兴许这其中……也暗含着为她自己谋一条退路的心思。

  可她,究竟是谁呢?

  她既能携靖北侯的兵符入京,又能安抚那些沈家旧部,更将靖北侯府的丫鬟小厮带在身边多年,照料得妥帖周全。

  如此种种,若说与靖北侯府毫无渊源,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前几日,他暗中派了死士去边关彻查她的来历,并严令,无论查到什么,对她不利的证据一律就地销毁,只把真相带回来禀他一人。

  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了。

  裴玄收回心思,目光落回案上那摞折子。

  至于这女官之制……

  他心底是愿意应允她的。

  甚至可以说,在她开口提议的那一刻,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好,朕准了。

  可理智牢牢扼住了这个冲动。

  女官之制,听似简单,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中格局本就危险,帝党与王党相持不下,中间还横着江寄雪那一脉不偏不倚的清流。

  三方势力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任何一项触及祖制根基的新政,都足以将这层薄冰踩碎。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沈折枝上次递那份折子的时候,他便暗中让人拟过一份可行性的草案,从内廷事务切入,避开六部敏感地带,只在尚宫局和内文学馆的框架内试行。

  即便如此谨慎,草案摆到案头的那一刻,他便知道……

  难。

  首先是礼部。

  礼制是朝堂的骨架,女官入仕等同于在这副骨架上凿出一个新的关节,礼部那帮老臣能拿祖宗家法跟他吵到天荒地老。

  其次是宗正寺。

  宗室那边的态度向来保守,任何可能动摇嫡庶尊卑秩序的举措,都会被他们视为洪水猛兽。

  而最关键的,是两个人。

  裴凛和江寄雪。

  前者手握军政大权,朝中半数武将以及二成文官皆听他号令。

  他若不点头,这道旨意便是发出去,也会被驳回来。

  以裴凛的性子,任何可能削弱他掌控力的变革,他都不会轻易松口。

  除非……能从中获取足够的利益。

  江寄雪更棘手。

  他虽不直接反对任何一方,但三省的文书批复全在他手里捏着,女官制若要落地,从拟旨到颁行,每一道程序都绕不开他。

  他只需在某个环节上拖一拖压一压,这件事就能无声无息地烂在公文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道旨意能解决的事。

  这是一盘棋。

  需要同时说服对手和旁观者。

  裴玄越想越头疼,眉心拧出一道极浅的纹路。

  他缓缓看向沈折枝,欲言又止。

  沈折枝一直在观察裴玄的神色,自然看到了那双眼里的犹豫和权衡,以及帝王不得不背负的千钧之重。

  于是,她十分懂事地敛回目光,垂眸低语:“是臣冒昧了……此事原就难行。”

  “让陛下为难了。”

  朝中之事,她比谁都清明。

  女官之制这种撬动祖制根基的事情,别说推行,光是在朝堂上提一嘴,就够那帮人闹腾了。

  她不该拿自己的生辰愿望,为难一个帝王。

  想到这里,沈折枝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把衣袍上的褶皱捋了捋,拱手一揖。

  “陛下日理万机,臣不多叨扰了,盗铸案一事臣回去便加紧整理,争取……”

  “容时。”

  裴玄忽然唤了她一声。

  沈折枝的话被截断在嗓子眼里。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