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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微臣和人约了

  沈折枝指尖的黑子落下,声音放柔了两分。

  “江相的棋路,倒与你这个人颇为相似。”

  “何解?”

  “看着冷,实则处处都在给活路。”

  话音落下,江寄雪一怔。

  执子的手悬在棋罐沿口,好一会儿没动弹。

  亭内霎时安静,连池水的潺潺声都低了几分。

  “世子过誉了。”

  片刻后,他才淡淡丢下这句话,不再多言。

  沈折枝也识趣地收了话头。

  聪明人之间说话,点到为止远胜剖心沥胆,她向来拎得清这个分寸。

  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开:“这盘棋,我怕是赢不了了。”

  江寄雪扫了一眼棋面,没有任何客套。

  “嗯。”

  沈折枝差点被这个嗯字噎到。

  “……好歹留我半分薄面吧?说声承让也行啊。”

  江寄雪抬眸看去:“世子方才还夸我处处给人留活路。”

  “棋盘上的活路和嘴上的面子是两码事好吗?”

  沈折枝失笑一声,手肘随意地搭在旁边的亭栏上,侧过脸看他,“江相这就不讲究了。”

  听她这般说,江寄雪眼尾极快地弯了一下。

  浅淡如池面被微风拂过的一道细纹,转瞬便敛去了。

  他伸手,将棋罐的盖子轻轻合上。

  “下次注意。”

  捕捉到对方那双凤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沈折枝舒坦了。

  这人平日里端着的那张脸太板正了,偶尔露出一点松动的痕迹,格外叫人熨帖。

  此刻,日头偏西。

  斜光从亭檐翘角间漏下,在棋盘上拖出一道窄影。

  沈折枝见翻盘无望,干脆将手中剩余的黑子尽数丢回棋罐,也合上了盖。

  “时辰不早了,”她起身理了理袍角,“今日这局棋下得痛快,改日再叙。”

  江寄雪随之起身。

  他面上波澜不惊,却在沈折枝转身迈下亭阶时开了口。

  “世子走正门?”

  沈折枝回头看他:“嗯,马车停在前院。”

  江寄雪从亭中走出来,与她并肩。

  “顺路。”

  沈折枝:“……”

  啊?

  顺路吗?

  她来的时候分明没在前院瞧见他的马车啊?

  不过……堂堂左相肯主动送人,面子给得够大了,犯不着当面拆台。

  沈折枝便把这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二人一齐往前门走去,中间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冷风把路面上零落的梅瓣吹到脚边,踩上去绵软无声。

  沈折枝偏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江相。”

  “嗯。”

  “方才那局棋,虽是我输了,但我不服。”

  江寄雪:“……?”

  沈折枝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松散:“总觉得自己未尽全力,还能下得更好,唉……都怪今日事多,搅得心神不宁。”

  “不过话说回来,京中这些年,能让我坐对面痛痛快快下满一局的,数来不过三人。”

  她偏过头,笑了一下,“江相算一个。”

  江寄雪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之色,步伐却没变。

  “世子棋力精湛。”

  “你认真的?”沈折枝摸了摸鼻尖,“那你告诉我,中腹那条大龙,我算了十二手,你可是算到了十五手开外?”

  江寄雪沉默片刻,应道:“嗯。”

  “我就知道。”

  沈折枝用脚尖踢了踢路边一片卷起来的落叶,语气里并无气恼,反透出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

  “差了足足三手,难怪后头那几步,怎么走都像被你捏在手心似的。”

  “世子中盘那几步冲断,也颇费了我一番思量。”

  “能让你费些思量,算我长进了,”她轻笑一声,打趣道,“下回若有机会再弈,定要把这三手的差距找补回来。”

  两人又走了一截,拐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便是通向前院的甬道。

  廊下挂着两盏纱灯,还没到点灯的时辰,灯笼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江寄雪的脚步忽地缓了下来。

  沈折枝走出两步才发觉身旁少了人,疑惑地回头看去。

  那人停驻原地,侧身面向她。

  暮光洒落在他素白锦袍的肩头,衬得整个人干净得近乎寡淡,眉眼间却比方才棋盘前多了一层未曾有过的认真。

  “世子若不嫌弃,日后得闲,可再对弈一局。”

  沈折枝的脚步一停。

  她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啊?

  江寄雪……在主动约她下棋?

  这个在京中出了名的高冷疏离之人,竟主动约她下棋?

  “……当真?”沈折枝的语气往上扬了一截儿,带着明显的惊诧。

  “嗯。”

  “可是你不是向来不与旁人走得近吗?”

  沈折枝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你跟我约棋,万一被人瞧见了,传出去说咱俩私交甚密、结党营私,那些盯着你的人还不得把舌头嚼烂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换作旁人八成觉得唐突冒犯。

  江寄雪却未显露丝毫愠色。

  他转了身子,正对着她,目光沉稳。

  “清者自清,你我二人既无其事,何惧流言?”

  沈折枝听得直发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应。

  在这人人自危的京城,能说出不惧流言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意味着江寄雪认为,与她往来所承担的非议风险,是值得的。

  他……

  是不是也喜欢和自己下棋?

  尚在咀嚼这话中的意思,江寄雪又添了一句:“况且……”

  “若由我来安排,断不会给旁人窥探的机会。”

  这话让沈折枝更意外了。

  她忽地轻笑出声。

  约个棋被他说成这样,搞得像要和她幽会似的。

  “行。”她爽快地一拍手,“那就说定了,改日我差人递帖子给江相。”

  “不必递帖子。”

  江寄雪唇线微抿,言语间自有章法。

  “待我得闲,自会提前差人知会于你。”

  沈折枝挑了挑眉。

  好嘛,连递帖子的程序都省了,一切由他亲自安排。

  这般滴水不漏的保密功夫,比刑部的绝密档案库还要森严几分。

  “江相行事果然周密。”

  两人对视一眼,再度并肩前行,气氛比方才松快不少。

  沈折枝嘴角噙着未散的笑意。

  能与江寄雪这等人物对弈已是难得,他竟还主动包揽了后续安排……

  这份不动声色递过来的体面,给得大方,她也领得心安。

  更难得的是,他看着冷,棋风冷,说话也冷,可冷归冷,却没有半点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她不由得想起原书里某一页的内容。

  自己跳章翻到江寄雪那一块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人白天端着一张清冷无波的脸上朝议政,夜里关上门却是另一副模样。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冷着个脸,干得特别狠。

  沈折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啧。

  真是反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