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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微臣被陛下留宿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下去,谁也没在意喝了多少。

  沈折枝越喝越热,温度从颧骨一直烧到了耳垂,连脖子都跟着热起来。

  她的坐姿也越来越随意,到后来索性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裴玄。

  “陛下。”

  “嗯?”

  “您说,我这辈子能当上侯爷吗?”

  这话问得直白极了。

  若不是二人私交甚笃,沈折枝是万万不敢这么问的。

  这就像副总去问董事长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当上总经理一样,虽然知道对方心里门儿清,但亲口说出来,终归显得不太像话。

  裴玄搁下了手中的酒杯。

  “能。”

  他答得极快,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折枝拿手指头蹭了蹭杯沿上沾的一点酒渍,嘟囔道:“可是裴凛每次都搅合我的袭爵之事,上回差一步就批下来了,又给我拦回去了。”

  “朕说能,就一定能。”

  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认真,沈折枝抬眼望向他。

  裴玄的耳尖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明明醉了,却还端着这张脸和这幅姿态。

  沈折枝看笑了。

  酒意催着她脸上那层寡淡的少年气慢慢散开,露出底下的柔软,像是拆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发现最里面藏着一颗甜丝丝的糖。

  “行,我信陛下。”

  裴玄凝视着这骤然绽放的笑容,喉结滑动。

  酒在他胃里烧着,可那道热气没有往下走,反而开始往上涌。

  它涌至胸口,堵在喉间,淤塞在那里,撑得他有些发胀。

  他突然……想对她说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冒出来。

  可今日这酒太狡猾了,把他心口那道门栓泡得松松垮垮,稍微一碰就要往外弹。

  “容时。”

  “嗯?”

  “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声音很轻,如同叹出来的一口热气,落在桌面上就散了。

  沈折枝的手指停在了杯沿。

  她歪了歪脑袋。

  啊?

  她就是女子啊。

  这念头在她脑中盘旋片刻,忽然被另一个念头迎头撞散了。

  不对。

  她不能是女子。

  在这方天地,在这庙堂之上,在所有人眼中,她绝不能是女子。

  几年前,她曾于某个深夜,裹在被衾里,将此事认认真真地盘算过一遍。

  倘若她在朝堂中振臂一呼,“老娘其实是个女的”,后果是什么?

  欺君之罪,诛九族。

  诚然,沈家旁支中有不少该死之人,可另外那些无辜的亲眷,也要随她共赴黄泉吗?

  最主要的是,这种罪名为了示威,还不是痛快上路,是先抄家,再下狱,审完了还要被拉到菜市口千刀万剐,百姓围观,嗑瓜子议论,小贩趁机涨价。

  受尽了天下人的白眼和嘲讽,最后再凄惨地死去。

  想到这里,沈折枝心中刚涌起的那点悸动,顿时凉了个透。

  算了。

  有些话,不是她不愿说,而是说不起。

  沈折枝想着寻个由头,先将这事敷衍过去,却听裴玄又开了口。

  他低垂着头,嗓音被酒意浸得低沉而黏稠。

  “不对……”

  沈折枝抬眸望去。

  裴玄的目光虚浮地晃了晃,瞳仁里盛着一点迷离的光。

  “其实……”他努力在混沌中寻找着词句,“是男是女……朕都不在乎。”

  “……???”

  沈折枝懵了。

  这话啥意思?

  先前她疑心他是断袖,难道竟是真的?

  未及她细想,裴玄又喃喃道:“哪怕化作狸奴,或是一只细犬……”

  “也都可爱得紧。”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笑,透出几分稚拙的傻气,干净得令人毫无防备。

  “总之……在朕身边就好了。”

  “这样就很好。”

  沈折枝紧盯着他的脸,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听不懂……

  他在说什么?

  一个皇帝,对臣子说这种话……正常吗?

  裴玄是不是醉得太厉害了?

  一定是。

  不对……她自己,不也喝多了吗?

  思绪如同锅中糊了底的粥,滞涩得搅都搅不动。

  刚想到这里,眼前一暗,沈折枝脑袋重重往胳膊上一歪,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彻底醉倒了。

  裴玄愣了一下。

  “容时?”

  没人应他。

  沈折枝耷拉着脑袋歪在桌子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嘴巴微微张着,唇角还挂着一点酒渍。

  裴玄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推了一下,力道稍大了些。

  沈折枝的脑袋顺着他推的方向滑了滑,换了个角度继续趴着。

  裴玄:“……”

  殿外,魏全听见里面没了声响,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趴在案上睡死了,另一个人坐在对面,红着耳朵发呆。

  “陛下?沈世子这是……”

  “醉了。”

  “奴才这就派人送世子回侯府。”

  “不必。”

  裴玄打断了他,“送到朕寝殿的偏殿去休息吧,外面风大,她饮了酒,别在路上染了风寒。”

  魏全赶紧低下头应道:“是,奴才明白。”

  ……

  半个时辰后,偏殿里的热水备好了,木桶里蒸腾着白雾。

  裴玄站在屏风外面,酒意还没散尽,但脑子比方才清醒了一些。

  他冲侍立在旁的两个小太监抬了抬手:“你们进去替沈世子擦洗一下,路上沾的灰……”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因为裴玄想起来了一件事。

  上一次沈折枝受伤,他本想帮忙剪一下衣袖,结果她当场炸毛,扯着衣领子死活不松手,说什么背上刺了精忠报国不可示人。

  理由荒唐至极,表情却认真得不行。

  她好像……不喜欢别人看她的身体。

  若他此刻让人替她擦洗,等她明日酒醒发现自己被人看了个精光,怕不是要当场把偏殿掀了。

  裴玄垂下眼,手指在屏风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小太监们面面相觑,魏全也是满脑门的问号。

  但天子的命令,无人敢置疑,他们终究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退出前,魏全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目光落在裴玄身上。

  年轻的帝王背脊挺得笔直,耳尖那抹未褪的红晕还在,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仪,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温柔。

  他心下暗叹:陛下醉了,沈世子也醉了……

  这两人在此独处,当真无需侍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