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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微臣想明白了

  二人对视。

  沈折枝靠在椅背里,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顾鹤洲就那样紧锁着她的目光,一眨不眨。

  这时,油灯的火苗被什么气流拨动,晃了晃,他半张脸上的光影随之碎了一瞬,又重新拼合回去,依旧是那副无害的好模样。

  沈折枝眸光微闪。

  她自然不会轻信无稽之言。

  包括顾鹤洲的。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裴凛指使旁人去私吞江南道赈灾粮这种桥段。

  裴凛是个混蛋不假,野心勃勃也不假。

  打从原书第一章他登场开始,浑身上下就写满了反派两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谋反的路上狂奔,连走路姿势都狂得不行。

  但,他的行事风格一向是大开大合的那种。

  没记错的话,偶尔看到的几章肉里面,他也是大操大办的那一类……把人直接抱起来颠勺,从书房的桌案上,一路颠到窗沿。

  这种人,要的是实打实的硬东西。

  不管是兵权,人事,还是军功,都是那种摆在明面上,让满朝文武看见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的阳谋。

  劫赈灾粮?

  如此阴险的勾当,才不是裴凛的路子。

  那条疯狗要吃肉,只会自己上桌掀盖子,而不是趁人不注意往灶台底下伸爪子。

  包括先前户部那五万两白银的贪污案,也是沈折枝瞎掰的。

  谁家好人贪污只贪五万两?

  当时她不过是想恶心裴凛一把,顺便借着彻查户部的由头往里面安插几个自己人罢了。

  效果还不错,虽然手段糙了点,但胜在脸皮够厚。

  如今回想周桓所言,再对照云屏山破山洞中的情形——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啃烤鱼,那个男人受着一身的伤,半边衣裳都脱了,靠在石壁上眉头紧锁,连翻个身都得咬紧后槽牙……

  那副狼狈样子,别说遥控指挥了,能喘匀气都算他本事大。

  沈折枝几乎可以断定:赈灾粮这笔账,裴凛身上的嫌疑,八成是被人栽上去的。

  而幕后黑手……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顾鹤洲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好难猜啊。

  不过,这件事其实也跟她没多大关系。

  她和裴凛之间,可不是那种需要替彼此洗白的同袍之谊。

  她参过他的本,弹劾过他的人,裴凛那边也没少给她使绊子,到现在自己没能成功袭爵成为沈侯爷,都是拜他所赐。

  这么一对相亲相爱的同僚,她又怎会突然良心发现,替他洗清污名、摘掉脏帽?

  恰恰相反。

  提审周桓这件事,沈折枝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追寻什么真相。

  她要的,是厘清来龙去脉,确认这条线索是否可用、好用。然后将此事连带着人证物证,结结实实地钉死在裴凛头上。

  届时,只要将这一切摆到御前,裴凛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至于良心会不会痛……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翻自己那本账。

  嗯,翻完了。

  不痛。

  思及此,她唇角轻勾,笑意自眼底缓缓荡开,宛如枯枝头不合时宜地绽开了一朵花,美则美矣,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寒凉。

  “本官自然不会轻信。”

  说完这句,沈折枝偏过头来。

  烛火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极其锋利的轮廓,鼻梁投下的阴影恰好压在唇角上方,将那个笑意切成了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半温和,暗的那一半叵测。

  她盯着地上跪着的周桓。

  “你可还有旁的要说的?”

  周桓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这还说啥了?

  她旁边站着那位顾鹤洲,三两句话说得比蜜还甜,又是赔粮又是赔船的,一副忍辱负重的委屈德行。

  骚死人了。

  于是,周桓干脆闭上了眼,声音闷闷地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没了。”

  沈折枝看着他那副认命的模样,心里头淡淡地过了一下。

  还挺聪明。

  在这个局面下,只要他忍住不开口,不给对手任何额外的把柄,那他至少还能保住一个不曾主动背叛裴凛的清白。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的话……顶多挨打。

  裴凛把这些人的忠诚刻进了骨头缝里,实在让她羡慕。

  “那今日就到这里吧。”

  沈折枝的语气一转,变得寻常了起来,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破月。”

  破月无声地从阴影中走出半步,候令。

  “带他下去梳洗一番,他这身上都是馊味,我闻着脑仁儿都疼。”

  她用下巴朝周桓的方向点了点。

  “再给他换身干净衣裳,吃的也别太糙了,弄碗稠粥,再配两个小菜,别让人说我苛待人犯。”

  破月应了一声:“是。”

  正要弯腰去扶周桓,就听沈折枝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待我将堤坝修缮完毕,便带他一同回京,送到御前。”

  周桓的目光猛地一凝。

  御前?

  他在摄政王府当了这么多年亲卫,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多少有些认识。

  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通了沈折枝话里的深意。

  “劫粮这件事,的确和摄政王殿下无关!”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喊得整个胸腔都在震,“便是将我碎尸万段,我也绝不会说谎指认殿下的!”

  “放心,不需要你指认。”

  沈折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明灭不定。

  “有些事情,只需要你活着就够了。”

  话音落下,周桓脸色骤变。

  血色从他脸上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嘴唇开始发白。

  “你……你竟敢陷害王……唔。”

  最后一个字还没蹦出来,破月已经用一团早就攥在掌心里的粗布塞进了周桓的嘴里,时机掐得死死的。

  周桓呜呜地挣扎着,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行了。”

  沈折枝随便摆了摆手,“嘴里那团布先别取,等进了屋再换成软的,仔细检查他的牙,有松动的拔了。”

  “是。”破月应声,利落地架起周桓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人带离。

  顾鹤洲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追随着门口的方向,还在回味方才沈折枝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眼。

  就在这时,右臂猛地一沉。

  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扣了上来,五指收紧,箍住了他肘弯上方的位置。

  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

  恰好卡在了臂骨和肌腱的交接处,稍微一使劲就能让整条手臂酸麻到抬不起来。

  顾鹤洲身体一僵,偏头看去。

  沈折枝正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沉着毫不掩饰的危险。

  “顾少主。”

  她的指尖在他臂弯处收紧了一分。

  “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