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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累倒

  ……

  江州的重建,在六月下旬的烈日下开始了。

  说是重建,其实更像清理。清理废墟,清理弹坑,清理那些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街道两旁堆满了瓦砾,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腐臭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陈实一天也没有休息。

  会师的第二天,他就开始组织人手清理城区。

  收殓阵亡将士遗体,统计伤亡数字,修复残存的防御工事,安置从城外陆续返回的难民。

  大事小事,一桩接一桩,每一桩都要他亲自过问。

  吴求剑劝过他好几次:“军座,您歇歇吧。这二十一天您就没睡过几个整觉,现在仗打完了,好歹缓口气。”

  陈实摇头:“歇不得。一歇就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干点活,心里还好受些。”

  “没事,我还撑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却硬挺着不肯倒下。

  吴求剑跟在他身后,眼眶一直红着。

  他知道军座在硬撑。

  打了二十六天仗,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吃的喝的都紧着伤员先来。

  现在仗打完了,又要忙这些杂事。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可他劝不动。

  谁也劝不动。

  那天下午,陈实正在中央银行废墟里查看一处还没清理完的弹药库。

  他弯腰捡起一颗手榴弹,想看看还能不能用。

  然后,他直起腰,眼前一黑。

  “军座!”

  吴求剑冲上去,一把扶住他。陈实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军座!军座!”

  周围的士兵都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陈实平放在地上。

  有人跑去喊医生,有人急得团团转,有人跪在旁边不停地叫“军座”。

  军医老陈冲进来时,陈实已经昏迷了整整五分钟。

  他翻开陈实的眼皮,摸摸脉搏,听听心跳,脸色越来越凝重。

  “过度疲劳,加上营养不良,身体亏空太大。”他站起身,“需要马上送后方医院,这里条件不够。”

  消息传到陈诚那里时,他正在和廖磊商量防务交接的事。

  “什么?陈实晕倒了?”陈诚腾地站起来,脸色骤变。

  廖磊也站起身:“情况怎么样?”

  “军医说需要马上送后方医院,江州条件不够。”

  陈诚二话不说,冲出指挥部:“备车!马上备车!送重庆!”

  廖磊追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陈诚摆手:“你留下,防务交给你。我带他去重庆。”

  一个小时后,一辆军用卡车载着昏迷的陈实,向重庆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吴求剑抱着陈实,一动不敢动。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陈实苍白的脸上。

  “军座,您可不能有事啊……”他喃喃道,“您答应我的,要请我吃重庆小面……”

  陈实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孩子。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

  从江州到重庆,三百多公里,全是山路。

  路况差,弯道多,有的地方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司机是老手,把车开得飞快。遇到坑洼也不减速,就那么硬生生地颠过去。

  车上的随行人员被颠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只嫌慢。

  陈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他盯着前方的路,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的弟弟,躺在后面那辆车的车厢里,昏迷不醒。

  他救不了他。

  就像在江州城外,他打了一天一夜,还是没能及时进城一样。

  “快一点。”他说。

  司机咬牙:“总长,这已经最快了,再快就要翻车了……”

  “快一点。”陈诚重复,声音沙哑。

  司机不敢再说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队在山路上飞驰,卷起漫天尘土。

  重庆,最大的军用医院。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伤员、医生、护士、家属,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四时,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

  三辆军用卡车在医院门口猛地刹住,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陈诚。

  他顾不上整理军装,大步冲到后面那辆车:“快!担架!”

  几个士兵跳上车,小心翼翼地把陈实抬下来。他还在昏迷,脸色比出发时更白,嘴唇毫无血色。

  袁贤瑸和魏和尚接过担架,一人抬一头,拔腿就往医院里冲。

  “医生!医生!快来人!”

  袁贤瑸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却还在拼命喊。

  魏和尚跟在旁边,眼睛红得像兔子。他一边跑一边喊:“医生!救救我们军座!快!”

  两个年轻护士正站在大厅里说话,听到喊声,皱起眉头。

  “喊什么喊什么?”其中一个护士走过来,板着脸,“医院里不许大声喧哗,不知道吗?”

  魏和尚哪里顾得上这些,他一把推开护士,继续往里冲:“医生!叫医生来!”

  护士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站稳后,脸色铁青:“你这人怎么回事?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魏和尚火了,把担架往地上一放,指着护士的鼻子骂:“我叫的是医生!你两个护士来干嘛?快去给老子把医生叫过来!要是迟了,我家军座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整个医院加起来都不够赔的!”

  护士被骂得愣住了,随即也来了火气:“你神气什么?来我们医院的伤员多了,你算老几啊你?谁不是伤员?谁不是家属?就你特殊?”

  魏和尚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去。

  “和尚!”袁贤瑸一把拉住他,“行了!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军座还躺着,最重要的是赶快找医生!”

  魏和尚猛地醒悟过来,甩开袁贤瑸的手,不再理那两个护士,继续朝里面大喊:“医生!医生!快来人!”

  两个护士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匆匆跑出来。

  为首的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资深大夫。

  他跑到担架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快快快!把陈将军抬到病床上去!准备急救室!通知手术室待命!”

  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陈实从担架上移到病床上。

  魏和尚和袁贤瑸跟着病床往里跑,一直跑到手术室门口,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护士说。

  魏和尚想跟进去,被袁贤瑸拽住。

  “等着。”袁贤瑸说,“咱们在外面等。”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门上的红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