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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血火三日(6)

  ……

  所有人默默起身,握紧武器。

  日军冲下来了。

  锅炉房狭窄的空间里,双方展开最原始的厮杀,没有枪声,只有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只有喘息,只有濒死的惨叫。

  袁贤瑸一连捅倒三个鬼子,枪托砸烂了,刺刀弯了,他就用手掐,用牙咬。

  一个日军军官举起手枪对准他的后脑。

  秦小狗从侧面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子弹,同时把手里的匕首捅进军官的喉咙。

  “师长……我……我也赚了……”他倒在袁贤瑸怀里,嘴角涌出鲜血,却还在笑。

  “赚了……你小子赚大了……”袁贤瑸抱着他,老泪纵横。

  外面,更多的日军涌来。

  但就在这时,邮政大楼外突然传来猛烈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

  “敌袭!后方发现支那部队!”日军惊叫。

  袁贤瑸一愣。

  是援军?不,是郭忏的人。

  圣公会教堂失守后,郭忏带着跟在他身边的残存的一百多人从地道转移,同样接到了化整为零的命令。

  他没有向西突围,反而迂回到了邮政大楼侧翼,从背后捅了日军一刀。

  “郭司令来了!咱们还有弟兄!”一个士兵嘶声大喊。

  “杀出去!”袁贤瑸抄起一把带血的刺刀,“跟郭司令会合!”

  剩下的四个人,跟着他冲出地下室。

  外面,两支残军会合在一起,虽然只有不到一百五十人,却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日军猝不及防,竟被他们冲开一道缺口,退到了楼外。

  袁贤瑸和郭忏在废墟中相遇。

  两人浑身是血,已几乎认不出对方。

  “老袁,你还没死!”郭忏咧嘴笑了。

  “你都没死,我哪敢先死!”袁贤瑸也笑了。

  两人握手,都是血,都是汗,都是硝烟,也都是活着的气息。

  “军座让咱们化整为零,搅浑这锅水。”郭忏喘着粗气,“现在看来,这水够浑了。”

  袁贤瑸回头望向已成废墟的邮政大楼,又望向不远处火光冲天的中央银行方向。

  “那就再搅一搅。”

  另一边。

  魏和尚的巷战,是最“脏”的。

  他的电报局守军是城防部队中人数最多的,也是陈实重点叮嘱“化整为零”的部队。

  传令兵带来的口信很简短:“魏师长,军座说‘和尚,你的人多,给我散得越开越好。”“城里每条街都要有咱们的人,每堵墙后面都要有枪口对着鬼子。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魏和尚咧嘴笑了。

  这才是他擅长的打法。

  他的部队原本就是从镇镜山撤下来的广西子弟兵,个个都是山地游击的老手。

  巷战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了个环境的山地战。

  日军第39师团第231联队在电报局大楼废墟中寸步难行。

  广西兵不打正面战。

  他们躲在弹坑里打冷枪,藏在废墟缝隙里扔手榴弹,趴在下水道盖板下捅刺刀。

  一个日军小队长正在指挥士兵清理障碍,突然脚下一空,他踩进了伪装过的陷阱。

  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从脚掌刺穿到大腿。

  他惨叫着倒下去,哀嚎声在废墟中回荡了整整一分钟才消失。

  另一个曹长带人搜索一间半塌的民房。

  推开门的瞬间,门框上悬着的手榴弹拉弦被扯动,三秒后,整间屋子被炸塌。

  最让日军崩溃的是,守军竟然还会说日语。

  新三师里有一部分之前投降的台籍的士兵,他们会一些日语,教了师里弟兄们一些关于作战的常用日语。

  学了日语的魏和尚亲自上阵,用流利的日语在黑暗中大喊:“后撤!支那军反攻了!快撤!”

  黑暗中,日军士兵分不清真假,真的开始混乱后退,撞上己方的后续部队,乱成一团。

  魏和尚趁机带人从侧翼杀出,一阵手榴弹雨,又报销了十几个。

  联队长气得发疯,下令放火烧毁整片区域。

  但广西兵早就挖通了地道。火在上面烧,人在下面跑。等日军费尽力气扑灭火势,广西兵已经转移到另一片废墟。

  “师座,鬼子学精了,不上当了。”小石头趴在瓦砾堆里,小声报告。

  魏和尚冷笑:“学精了?老子打游击的时候,他们还在军校里学走路呢。”

  他指着地图:“鬼子主力被吸引到正面,侧后方空虚。带十个人,从下水道绕出去,打他指挥所。”

  “是!”

  半个小时后,日军联队指挥部附近突然枪声大作。

  联队长正在通过电话向上级汇报战况,一颗子弹打碎窗户,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打死了身后的参谋。

  “敌袭!保护联队长!”

  指挥部大乱。

  正面战场的日军听闻后方枪声,以为被包围,攻势为之一滞。

  魏和尚趁势组织逆袭,又夺回了被占领的半个废墟。

  这一夜,电报局阵地易手七次。

  每一次,都是日军攻进来,广西兵打出去。

  每一次,都是血与火的交织,生与死的擦肩。

  到天亮时,电报局大楼已成一片焦土,但膏药旗依然插不上楼顶。

  而联队长至死都不知道,其实在他指挥部周围“活跃”的所谓“支那大部队”,从头到尾只有魏和尚带的那十几个人。

  天色微明。

  日军一夜苦战,付出超过八百人的伤亡,却只占领了几处无关紧要的废墟。七座核心堡垒,依然没有一座被完全攻克。

  更让前线指挥官头疼的是,他们的兵力被“稀释”了。

  原本计划以绝对优势兵力逐个拔除中央堡垒,但那些一夜之间从废墟里冒出来的中国散兵,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拍不死。

  日军各联队长们不得不分出大量部队去“清剿”后方,否则通讯线被割断、辎重队被袭击、甚至指挥部都被摸上门,仗根本没法打。

  主攻方向上的兵力,就这样被一点点抽走了。

  园部和一郎站在临时指挥所外,望着硝烟弥漫的江州城,久久不语。

  参谋长小心上前:“司令官阁下,支那援军距离已不足十公里。外围阻击部队伤亡过半,请示……是否调整部署?”

  园部没有回答。

  他看着城中央,那面依然飘扬的六十七军军旗。

  残破,焦黑,弹孔密布,却还在晨风中倔强地飘动。

  他突然明白了。

  这场仗,不是战术仗,不是火力仗,甚至不是人海仗。

  这是意志的仗。

  他面对的不是陈实一个人,不是六十七军三万残兵。

  他面对的是四万万人不想做亡国奴的决心。

  “继续进攻。”他说,声音沙哑疲惫,再没有昨夜的疯狂。

  “哈依。”

  参谋长转身传达命令。

  园部依然望着那面旗。

  他想起明治天皇的教诲:军人当以服从为天命,以战死为荣耀。

  可对面那些中国军人,没有天皇,没有武士道,为什么也能死战不退?

  他找不到答案。

  城中央,中央银行废墟。

  陈实靠在半堵断墙边,望着升起的朝阳。

  他浑身是伤,左臂脱臼自己接上了,额头的血已经凝结成黑痂,肋骨断了两根,每呼吸一下都痛。

  但他还活着。

  “军座,各小组回报。”吴求剑爬过来,声音嘶哑,“周根生那组还在,守住了后巷;郭司令和袁师长会合了,正在咱们这边靠拢——不是回防,是继续在外围打穿插;魏师长那边还在打,电报局楼顶的旗……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军座,外围的弟兄们……把水搅浑了。鬼子的主力被拖住了,一整夜都没能集中兵力攻咱们。”

  陈实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面在晨风中飘动的军旗。

  残破,焦黑,弹孔密布,却还在那里。

  还在那里。

  “老吴,”他轻声说,“拿纸笔来。”

  吴求剑从怀里掏出半本烧焦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

  陈实接过,靠在断墙上,一笔一划写道:

  “全国同胞钧鉴:”

  “江州守将陈实,于中央银行废墟,再报战况。”

  “二十一日血战,我部已无完整建制。然外围将士已化整为零,分散全城,与敌巷战。每一条街巷,每一堵断墙,每一处弹坑,皆为杀敌之战场。”

  “敌主力困于主楼之下,而我伏兵四起于全城。鬼子不知我虚实,不得不分兵应付,主攻之势大减。”

  “我部伤亡殆尽,弹药将罄。然各阵地尚在,军旗犹存。”

  “援军已至城外,敌困兽犹斗,必做最后疯狂。然我辈军人,但有一息尚存,绝不后退半步。”

  “陈实绝笔。”

  他签下名字,把纸折好,递给吴求剑。

  “等天黑,派人送出去。”

  “是。”

  陈实闭上眼睛。

  他听见远处炮声隆隆,那是援军的方向。

  他听见近处枪声零落,那是外围的弟兄们在战斗。

  他还听见,那面残破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中华不死。

  抗战必胜。

  而江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