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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一步不退

  ……

  袁贤瑸从浮土中挣扎出来,双耳嗡嗡作响。

  他看见周围散落着残破的肢体,看见那个昨天还腼腆地说等打完了仗就回家娶媳妇的小兵,只剩下半截身躯,手却依然死死握着打空了子弹的步枪。

  观察哨嘶哑的喊声仿佛从天边传来。

  “鬼子,又上来了!”

  袁贤瑸狠狠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

  他举起望远镜,只见山下,日军在数辆坦克的掩护下,再次开始冲锋。

  而这次,所有进攻的日军士兵,头上都戴着狰狞的防毒面具。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梁。

  “毒气!是毒气!全体防护!”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警告来得太迟了。

  黄绿色的浓烟已从日军阵地方向滚滚涌来,乘着风,迅速笼罩了整个南坡阵地。

  这不是一般的催泪瓦斯,而是致命的糜烂性毒气。

  没有专业防毒装备的士兵们在烟雾中剧烈咳嗽,皮肤肉眼可见地起泡溃烂,痛苦地倒下抽搐。

  “撤!撤到第二道防线!”

  袁贤瑸用浸湿的破布死死捂住口鼻,声音嘶哑难辨。

  可第二道防线早在刚才的炮击中化为乌有。

  “退!退往主峰!快走!”

  他拉起身边一个被毒气灼伤了眼睛的士兵,踉跄着向后撤去。

  身后,死亡的黄烟紧追不舍,日军的枪声和嚎叫声越来越近。

  镇镜山同样陷入了绝境。

  日军第101师团采用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清剿方式,火烧山林。

  几十具火焰喷射器从山脚开始,喷吐出长长的火舌,点燃一切可燃之物。

  同时,炮兵向每一个可能藏匿人员的山洞、岩缝发射毒气弹。

  魏和尚的部队失去了山林屏障,无处遁形。

  “师长!西边火势太大了,过不去!”

  “北面也发现鬼子纵火队!”

  “东边山谷里有毒烟飘进来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魏和尚牙龈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阵地战已经不可能了。

  “化整为零,以班排为单位,各自寻找缝隙突围!能冲出去的,想办法到江州城找军部汇合!冲不出去的……”

  他话没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师长,您先走!我们掩护!”

  警卫员小石头急声道。

  “放屁!”

  魏和尚一瞪眼。

  “老子是师长,哪有先走的道理!你们给老子先冲!”

  “师长!留得青山在啊!”

  一个满脸烧伤的老兵回头,咧开干裂的嘴,试图挤出一个笑。

  “咱们广西团,不能全折在这儿!总得有人活着回去,告诉家里人,咱们是咋打的。”

  说完,他猛地抱起身边最后一捆集束手榴弹,拉燃引信,头也不回地冲向最近的一股日军。

  剧烈的爆炸短暂地撕开了一个缺口。

  “走啊!师长!”

  小石头和其他几个警卫员不由分说,推着魏和尚冲向那个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缺口。

  魏和尚最后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模糊的拼杀身影。

  他扭过头,把一切嘶吼都堵在喉咙里,冲进了浓烟弥漫的山沟。

  身后,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渐渐被烈火吞噬的噼啪声所淹没。

  江州城外的攻防,已经演变成最纯粹最血腥的消耗战。

  日军第40师团在遭受夜间突袭后,非但没有后撤整顿,反而将更多生力军硬顶了上来。

  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分散攻击多个缺口,而是集中所有兵力火力,猛攻东门那个最大的突破口。

  上午十点,第一次总攻开始。

  二十多辆坦克排成攻击楔形,引擎咆哮着碾过废墟,后面紧跟着密密麻麻整整一个联队的步兵。

  “没良心炮!对准坦克队形,放!”

  陈实亲临东门残破的城墙段指挥。

  但那种用汽油桶改制的重武器,炮弹仅剩寥寥十几发。

  巨大的爆炸在日军攻击队列中腾起烟柱,三辆坦克被炸毁,上百名日军步兵被撕碎。

  然而剩余的坦克毫无停顿,继续向前碾压。

  “所有机枪!封锁缺口!打步兵!”

  残存的城墙断壁和工事里,所有还能击发的轻重机枪同时喷吐火舌,交织成死亡之网。

  日军步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仿佛无穷无尽,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领头的日军坦克终于冲到了缺口处,沉重的履带碾过砖石瓦砾,炮塔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城内街道。

  “爆破组!上!”

  一名营长嘶吼。

  但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冲上去的士兵,大半被坦克并列机枪和后方日军步兵的火力扫倒。

  那辆坦克咆哮着,冲进了城内。

  “堵住它!绝不能让它扩大突破口!”

  陈实拔出手枪。

  “用手榴弹!用火烧!”

  士兵们从街道两侧的废墟中涌出,近乎疯狂地将一切能爆炸能燃烧的东西投向坦克。

  坦克车身燃起大火,但依然在转动炮塔,机枪子弹泼洒般射向四周。

  更多的坦克紧随其后,从缺口涌入。

  缺口处的争夺,变成了最惨烈的近距离厮杀。

  守军用自己的身体去堵,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去炸。

  日军每向城内推进一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而守军的人数,也在以惊人的速度锐减。

  至中午十二点,东门缺口已被日军向纵深突破五十余米,三辆坦克在城内街道上横冲直撞。

  北门也被突破两处较小缺口。

  陈实被迫动用了最后的预备队,警卫营。

  “军座!警卫营顶上去,指挥部就真的空了!”

  吴求剑抓住陈实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指挥部?”

  陈实看着对方,脸上浮起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意。

  “城若破了,这指挥部还有何用?告诉警卫营长,缺口堵不住,他就不用回来见我。”

  下午两点,一份染着血污和焦痕的简要战报,再次被送到陈实手中。

  东山方向现存兵力不足两千,当日损失约两千,南坡再失,核心主峰阵地仍在苦守。

  镇镜山方向已失联系,推断大部阵地失守,残部失散或转入游击,损失约两千。

  江州城墙防线现存兵力约五千,当日损失约两千,东门缺口持续扩大,日军坦克入城。

  总计现存可战兵力已不足一万。

  累计总伤亡已超过两万五千。

  当日估算歼敌数约一千五百。

  陈实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捏着纸张的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仅仅一个白天,又折损了超过六千弟兄。

  而城外日军的攻势,仿佛永无止境。

  “军座,重庆急电。”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疲惫。

  陈实接过,电文极其简短,只有八个字。

  “已悉。望再坚持三日。”

  三日。

  陈实闭上眼,嘴角的苦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以现在的态势,莫说三日,明天日落之前,江州是否还在手中,都是未知之数。

  但他依旧拿起了笔,就着摇晃的烛光,亲自起草回电。

  “职部必竭尽残力,不负钧望。然战局危殆,伏祈钧座明察,我部已至最后关头,弹药将罄,伤亡殆尽。若城破,非将士不勇,实已力竭。陈实叩首。”

  写罢,他仔细折好,递给通讯兵。

  “发出去吧。”

  然后,他站起身,仔细拍打了一下军装上厚厚的尘土,正了正衣领。

  “军座,您这是……”

  吴求剑不解。

  “去东门缺口。”

  陈实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里最危急,我在那里,弟兄们或许能多撑一刻。”

  “万万不可!军座,您是一军主心骨,岂可亲临绝地!那里流弹横飞,太危险了!”

  “正因我是一军之主,此刻才更应在最危险的地方。”

  陈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传令下去,自即刻起,指挥部前移至东门城墙。我陈实,与江州共存亡。我在,城在。”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这间阴暗的地下指挥部。

  门外,硝烟与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远处枪炮的轰鸣连绵不绝,近处废墟间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

  夕阳将残破的城市染成一片血色。

  陈实的脚步踏在瓦砾上,很稳,一步接着一步。

  他知道,此去前方,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陈实,是江州的守将。

  因为他的身后是三峡,是重庆,是整个大后方。

  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