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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倒计时20日·梧州·不可灭

  正月十五,梧州。

  许孟君学着母亲的模样在煮浮圆子。

  七岁的许玉善闻着甜香偷偷钻进门,踮起脚尖,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锅里:“阿姐你看,圆子在呕呢。”

  孟君低头看去,确实挺像的,温声笑道:“无妨,咱们改吃芝麻糊。”

  玉善当即拍手欢呼:“我最喜欢吃芝麻糊啦!”

  孟君给玉善盛了一碗,放到凳子上。

  玉善拖过一张小凳坐下,舀起一勺芝麻糊,嘟着小嘴轻轻吹着气。

  孟君喃喃道:“书上说浮起即熟,没说浮起后会炸开。”

  玉善小舌头舔了一口芝麻糊,小酒窝一个深一个浅。“王婶说,阿姐连口热饭都做不好,以后怕是嫁不出去。可是,阿姐会煮芝麻糊呀,芝麻糊好吃。”

  孟君的手顿了一下。“王婶还说什么了?”

  “说阿姐天天背书,像个书呆子。“玉善学着大人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男人娶妻娶贤,谁要个女夫子。”

  孟君看着玉善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过,很快笑声消失。

  “王婶说得没错。”她语气平静,“我就是个没用的人。”

  玉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阿姐能背千本书,从不出错!”

  孟君轻轻摇头:“只会背书算不得本事,能作诗写文,才是真有用。”

  玉善不解,歪头问:“那爹爹为什么还让你背那么多书?”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因为我只会背书。”

  她将锅里剩下的芝麻糊盛出来,开始给父亲熬药。

  没一会,院门外传来小女孩呼唤玉善的声音。

  玉善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祈求。“阿姐,我能等下回来吃吗?我约了绵绵跟阿桃去和风桥看灯。”

  “去吧。”

  玉善一听,欢天喜地地提起她的兔子灯,一蹦一跳地跑出了门。

  孟君端着药碗穿过天井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她把药碗放在父亲床头,俯身去扶他。手碰到他的肩膀,隔着几层衣裳还是摸到了骨头。上个月新做的衣衫,肩头那里已经空出一截来。

  许维哲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摆手说够了。

  “张承业和马怀骥都让人送了请帖来。”他靠在枕上,声音沙哑,“元宵节,请我赴宴。”

  孟君将碗放下。张承业,新降清的梧州知府。马怀骥,李成栋手底下的人。

  “不去。”

  “不去,他们就会来。”

  许维哲掀开被子,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膝盖在打颤。

  “给我拿那件旧官服。”

  她知道那件旧官服意味着什么。穿上它去赴两个降清的官员的宴,要么是低头,要么是送死。

  “爹,你病成这样……”

  “拿。”

  她站着没动。

  许维哲自己扶着床柱站起来。

  她低下头从箱底抽出那件旧官服。袖口脱线的地方还是母亲在世时补的。

  许维哲接过衣服穿上。旧官服罩在骨架上,半点撑不起往日的威仪,像穿了别人的衣裳。

  “爹。”孟君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在家等着。”

  门在面前合上。

  孟君望着门板……

  她这辈子,最恨的便是“等着”。

  等母亲病愈,等她托梦来。如今,又要等父亲走出这无解的困局。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她逼自己不许落泪!爹教过的,眼泪损纸墨,藏书之人最忌这个。

  可眼下无纸无墨,何苦硬撑?

  她还是没哭,只是坐在院子里,把一篮子豆角全掐成了豆角丁。

  等月升至中天时,巷口突然有人叫喊。

  她踢翻了篮子,急跑至门口。

  是隔壁王婶,“许家大丫头,你爹……”

  孟君没接话,跨门而出,迎面两个衙役架着一个人从街那头过来。

  那人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走,鞋掉了一只,旧官服已看不出颜色。

  是爹……

  她停在原地,手在发抖。见一衙役松手,又急忙奔上前去扶住滑落的父亲。

  打头的衙役厉声道:“许翰林抗命不遵,摔了剃发令,骂马参将认贼作父,骂张知府廉耻尽丧。马参将有令,本该从重处置,念在前朝旧臣,薄惩。”

  他掸了掸袖子,又说:“明日午时前,将藏书整理好。马参将来取。不从者,按收藏禁书论,杖杀。”

  说完,两个衙役便转身走了。

  孟君扶着父亲放坐到地上,低头才看到他嘴角被锐器划破,血将前襟染成一片暗红,额头一片淤青。他闭着眼,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她手忙脚乱,跪下去扶父亲。试了几次,才勉强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弄进屋里,安置在床上。

  “没事的没事的……”她一边告诉自己一边打水给父亲擦脸。

  擦到嘴角那道口子时,他忽然睁眼。

  “我去请郎中。”她立刻就要起身。

  许维哲摇头:“不急,我有话跟你说。”

  孟君跪坐下来。

  “书理完了吗。”

  “理完了。”她赶紧回答,“目录也誊抄好了,全在藏书房。”

  “我问你,”许维哲看着她,“这两千三百一十六卷书,已全在你的脑袋里?”

  “在。”

  许维哲闭上眼,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开,又有新的渗出来。

  “你小时候背千字文,三天背完。你娘说这孩子是神童。我说不是,神童是能作诗写文章的。你只会记。”

  他睁开眼看她。“我只教你认字断句辨讹误,旁的一概不教。你知道为什么?”

  孟君说:“因为我笨,学不会……”

  “你不笨。”许维哲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她诧异地抬头。

  许维哲忽然咳起来,等咳嗽平息下去,嘴角那道口子已经彻底裂开了。孟君拿帕子给他擦拭,他挡开了。

  “笨的是我们。文章写得好,策论作得漂亮,有什么用?李自成进京的时候那些翰林院的同僚们,带着满腹经纶,投井了。文渊阁一把火,永乐大典没了,数万卷书全没了。诗文策论都救不了。能救的,是这个。”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不是里面的诗文章句,是能把它们原原本本装进去,一字不掉的本事!”

  “过目不忘?”他又笑了,笑得悲凉且狂热,“就是老天爷舍不得让有些东西没了,就造一个人来装它。”

  孟君跪在床前,想说点什么,可两千三百一十六卷书里,竟找不出一个字来应父亲这句话。

  父亲看向她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文渊阁烧了。余下的孤本,仅存于我们家的书房和你的脑袋。但现在,我们家的书要保不住了。”

  他看着她。“从前不敢告诉你。怕你慌,怕你扛不住。现在我快死了,没旁人可托了。”

  “爹。”

  许维哲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铜尺。“这是我年少时拜师,我的先生刻给我的:字勿苟且。我做了大半辈子翰林,校对了一辈子字,没有一个字是糊弄过去的。”

  “你也是。你记在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苟且来的。”

  他把铜尺翻过来,字朝上,搁在她掌心。

  “孟君,你发誓。不是对我,是对每一个字。你脑中一字一句,绝不能先你殒灭。”

  “爹……”

  “发誓!”

  她应该发誓。父亲为这些书赌上了一条命,她应该接过这个使命,当一个装书的容器,把书传下去。

  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这十九年来,父亲到底是将她当女儿看,还是当装书的容器看?

  她没有答案。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铜尺。

  她正身敛容,举起铜尺,像举起千斤重担。

  “我,许孟君发誓:书可焚,纸可烂,字不可灭!”

  许维哲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孟君,你一定要活着。你活着,这些书就活着。”

  他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将脑中藏书一一默写出来,传下去。”

  他躺回枕上,歇了一会儿。

  “去云南。五华书院,山长邵秉文,为父同年。三个月前我让人带信给他,他会安排人在横州渡口接应。”

  许维哲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到横州西渡,你找一艘船尾系红绸的乌篷船。接应的人,打着焦家的旗号。你对船家说‘文渊阁的灰烬还没冷’。对方会回‘往西走,灰烬里能长出竹子’。你莫问太多,对上了,就跟他走。”

  “他们有门路能穿过土司的地盘进云南。这条路是黔国公府的人探出来的,不在任何书里。时限是二月初一到初五。过了初五,他们就不等了。”

  “肇庆那边……”孟君问了一句。

  “永历帝也撑不了多久。”他摆了摆手,“你只带我手抄的那本《天下水陆路程》和书籍目录,其余的书一本不留。一把火烧干净。”

  烧书?!

  孟君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爹!那是你的命!”

  “现在,是你的命了。”许维哲睁开眼,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与悲怆。

  “把我说的书和银子带上,去找玉善。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