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明白了。”
宋延在副驾驶坐直了身体，把水放在一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回答。
沈长风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他重新把目光放回路面，手搭在方向盘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那弧度很小，但宋延看见了。
勇士车在公路上疾驰，车窗外的风景从营区周边熟悉的田野变成了越来越陌生的山峦。
车内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沈长风忽然又开口了：“对了，到了那边，可能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年轻，因为你资历浅，因为你抢了一个本该属于老兵的机会。”
沈长风一边开车一边说，“那些被推荐来的，哪个不是各连队的尖子？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主？结果来了发现，跟他们一起集训的有一个才入伍没多久的新兵蛋子，你说他们服不服？”
宋延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服。”
“那你知道该怎么办不？”
这次宋延没有犹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打，打到他们服为止。”
沈长风终于笑了出来。
“嘿！你小子不傻哎！”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宋延的肩膀，力道大得宋延整个人都往车门那边歪了一下。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宋延！”
临近中午，车停了。
宋延推门下车，脚踩在硬实的泥土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他抬头看了一眼传说中的青训班驻地，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地方别说气派了，甚至不如三连的营区来得像样。
没有气派的门楼，没有烫金的牌匾，甚至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就两根水泥柱子立着，中间横了一块铁牌子，上面写着“华东军区青年骨干集训基地”几个字，字迹斑驳得像是经历过好几场暴风雨的洗礼。
营区里面倒是打扫得干净，但建筑都是那种上了年头的红砖房，墙面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一块浅一块的砖色。
驻地门口站着两名哨兵。
绿色的作战服，黑色的作战靴，钢盔压得低低的，露出下半张脸像是刀削出来的棱角。两个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两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沈长风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他用下巴朝营区方向努了努：“去吧。”
宋延转过身，看着沈长风。
“连长。”宋延叫了一声。
“嗯。”
“等我回来。”
沈长风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宋延把背包甩上肩膀，大步朝营区门口走去。
离门口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左边的哨兵动了。
他的动作不大，只是微微转了转身体，面朝宋延的方向，但那股子警觉像是实质性的东西，直接怼到了宋延脸上。
宋延停下脚步，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同志你好，我是来参加青训班报到的。”
哨兵他伸出手：“证件。”
宋延从胸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哨兵接过去翻看，但每一页都看得仔细，连照片和本人的比对都反复看了两遍。
确认无误后，他把证件还给宋延，侧身让开一步，朝营区里面指了一下：“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右转，广场上集合。”
宋延沿着哨兵指的路线走进去，拐过路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算大的广场，地面铺着水泥，边角处长着几簇倔强的杂草。
广场上已经有人了。
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者蹲着，每个人身后都背着一个制式的迷彩背包，款式和宋延肩上的一模一样。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人跟自己一样，都是来参加青训班的。
而且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有人的虎口上全是老茧，一层叠一层，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有人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旧伤疤。
宋延站在广场边缘，拎了拎背包带子，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
那十几道目光几乎是同时扫过来的。
宋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就在他找了个空地准备把背包放下来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右侧横着切了过来。
“哟。”
就一个字，但那个调子拉得又长又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宋延偏头看过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正靠在广场边的旗杆底座上，迷彩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小臂，上面青筋虬结，像是盘着几条小青蛇。
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又直又挺，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
宋延目测了一下，这人至少一米九，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
高大士兵的目光落在宋延的领章上。
他嗤了一声，偏头对旁边的人说：“这青训班怎么越来越水了？连一个列兵都能进来。”
空气微微一滞。
高大士兵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士兵，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身上有一股书卷气，跟这一群五大三粗的兵站在一起显得有点违和。
他伸手拉了拉高大士兵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小声点，都是兄弟部队的，别伤了和气。”
高大士兵把袖子一拽，甩开眼镜士兵的手，嘴巴一撇，声音反而拔高了几分：“我说他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他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那姿势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老子来自飞虎武装团，开武装直升机的，少尉军衔。我说他一个列兵两句，怎么了？他还敢以下犯上不成？”
飞虎武装团。
宋延听说过这个名字。
华东军区最硬核的陆航部队，装备的全是新型武装直升机，演习中号称地面部队的噩梦。
少尉。
列兵。
上下级关系摆在明面上。
高大士兵推开眼镜士兵的手，大步朝宋延走过来。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感，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米九的身高加上武装直升机的背景，走过来的姿态确实有几分吓人。
他走到宋延面前，站定。
宋延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
个角度很不舒服，像是小鸡仔仰视老鹰，天然的体型差造成了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但宋延没退，也没躲，甚至没有调整站姿，就那么仰着脸，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高大士兵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屑的戏谑：“列兵。”
宋延没应声。
“你是干什么的？”高大士兵偏了偏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是不是给你们连队的长官塞了什么好处，跑到青训班来混履历来了？”
周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
眼镜士兵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几次想上前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其他人在等着看这个列兵怎么回应。
是唯唯诺诺地解释，是搬出自己连队的领导来撑腰，还是干脆认怂躲到一边去？
宋延把背包从肩上放下来，轻轻地搁在脚边。
动作不急不躁，甚至带着点从容。
然后他直起身，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小山一样高大的少尉军官。
“报告长官。”
宋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是子弹上膛的声音，一发一发，干脆利落。
高大士兵眯了眯眼。
宋延抬起右手，屈起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端枪瞄准的姿势，对着高大士兵，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后半句。
“我是打飞机的。”
宋延顿了顿，露出一个在他看来纯良无害、但在对面看来大概欠揍至极的笑容。
“专门打直升飞机的。”
“一打一个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