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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休伤吾夫!箭出如霜护君前

  那一声弦响很轻。

  轻到混乱中的差役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可黄子澄听见了。

  朱橚也听见了。

  那不是巡检司弓兵仓促开弓时的粗滞响动。

  而是从驿站门口,那片被灯火照得昏黄的石阶之上,骤然破开的夜色。

  铮。

  弓弦声响。

  第一名刀手的身子猛地一顿。

  一支箭从他喉间贯入,箭尾轻颤,带出一蓬热血。他手中的短刀离朱橚后背只剩三尺,却再也递不出去,整个人仰面栽倒。

  铮。

  第二声弦响紧随其后。

  第二名刀手刚要侧身躲避,箭矢已从他左眼处钉入,力道带着他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撞在廊柱上,缓缓滑落。

  铮。

  第三声弦响,驿门生寒。

  最后一名刀手终于看清了箭来的方向,可他只来得及抬起手中短刀,箭头便从他锁骨下方钻进去,钉穿胸腔,把他整个人带得连退三步,跌入灯影之外。

  三声弦响。

  三人毙命。

  方才还嚣乱不止的动静倏然散尽,霎时静得只剩火把噼啪作响。

  朱橚霍然回头。

  驿站门口的石阶上,徐妙云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她一身绯色窄袖骑装,腰间革带束得利落,愈衬得身段窈窕而不失英气。

  乌发高高挽成云髻,发间金冠嵌着红玉,细碎流苏垂在鬓旁,随着夜风轻轻一晃,便有冷光碎在灯影里。

  满身华色落在灯影里,已足够惊艳,可真正令满场死寂的,是她掌中那张小稍弓。

  弓身不大,却筋角齐整,轻巧而有韧力,极适合女子臂力。

  此刻弓弦尚在轻轻颤动,徐妙云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仍扣着弦位,手腕稳得没有半分虚浮。

  那本不该是王妃该握的东西,可偏偏被她握得极稳,仿佛生来便该如此。

  她眼中没有第一次杀人后的慌乱,也没有半分逞强的虚张声势。只是垂眸望着下方,腰间箭囊轻轻一颤,第四支箭已被她抽在指间。

  锋芒入鞘时,她是温婉端方的王妃。

  箭意凝弦时,她便是将门血脉里藏不住的锋骨。

  “尔等休伤吾夫!”

  徐妙云指尖仍扣在弦上,第四支箭已经搭稳。

  她没有急着松弦,只将弓稍稍压低半寸,目光冷冷扫过驿门前那些皂隶与巡检司兵丁。

  “方才那三人持刀绕后,分明借拿人之名,行刺杀之举。”

  “背后袭杀朝廷命官,已是死罪。尔等若敢再近沈百户三步,便同他们一个下场。”

  箭锋微微一偏,徐妙云的目光随之转向邵广川,声音清冷如霜。

  “邵广川,清流县衙若只为缉盗,何来这三名亡命刀手?你今日调来的,到底是朝廷公差,还是侯府养的私兵?”

  她语声微顿,再开口时,寒意已深了几分。

  “若此事背后另有人指使,意图阻断民冤,遮掩侯府罪证,那便不是一县斗殴,而是谋逆。”

  邵广川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着柔弱清贵的小妇人,竟有这般箭术。

  他更想不到的是,徐达从来不养只会拈花绣字的女儿。

  徐妙云幼年随父兄在校场上练过骑马、开弓、辨甲、识阵。

  徐达当年带兵的那点本事,挑着教了她不少。

  她平日里说自己武艺不算精熟,是拿自己同父兄那等军中悍夫相比。

  放在清流县这群差役面前,绰绰有余。

  邵广川越看越觉得心头发堵。

  三名好手死在一个妇人箭下,他这个清流县典史若再退,往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恶气与不甘,霎时间逼了上来。

  他猛地伸手,从身旁巡检司弓兵手中夺过一张雀桦弓。

  这类弓多为民壮、辅兵、巡检司弓手所用,力道不算极强,却胜在上手快。

  邵广川搭箭、开弓,箭头直指石阶上的徐妙云。

  “你……你这个贼妇人!”

  他的声音已变了调。

  “竟敢坏本典史的事!”

  朱橚眼底骤然一寒。

  “邵广川,你敢……”

  他手中夺来的铁尺脱手而出,直砸邵广川面门。

  几乎同一瞬间。

  徐妙云松弦。

  邵广川也松了弦。

  两支箭在夜色中交错而过。

  徐妙云那一箭更快,也更准。

  箭矢从邵广川胸口偏左处扎入,力道将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一仰,手中雀桦弓脱手飞出。

  可他射出的那一箭也已离弦。

  “夫人小心!”

  牛小满离那道箭路最近,几乎是本能地从侧面扑出,雁翎刀终于出鞘。

  刀锋斜斜一格,硬生生将箭势带偏了半寸。

  可那支箭去得太急,余势未尽,仍擦着徐妙云左臂掠了过去。

  窄袖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很快从布料下洇了出来。

  朱橚的目光落在那抹血色上,呼吸像是被人生生截断了一瞬。

  下一刻,他眼底最后的那点克制,碎了。

  新婚还不到十日。

  他将她从魏国公府的绣楼里娶出来,本是想护她周全,带她去凤阳过几日无人打搅的清静日子。

  可如今才到滁州地界,竟有人敢在他眼前,朝她的面门开弓。

  若不是牛小满拼死格偏了那一下。

  后果将不堪设想。

  驿站门前,剩下的衙役早就被徐妙云的箭势吓破了胆。

  三名侯府刀手转眼被射杀,典史又被一箭钉翻,方才还乌压压向前压的人群,此刻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邵广川倒在地上,胸口那支箭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想起身,手掌撑在泥地里,却只撑起半寸,便又摔了回去。

  朱橚垂眸扫过旁边那具快刀手的尸体,俯身拾起了落在泥水里的短刀。

  刀锋上沾着泥水,正沿着刀刃向下流淌。

  他一步一步朝着邵广川走去。

  邵广川身旁的皂隶原本想上前搀扶,可一见朱橚的那双眼睛,脚下便像生了根。

  再看石阶上重新开弓的徐妙云,没人敢动。

  沈炼已经带着几名护卫,将朱橚周身数步清出一片空地。

  黄子澄僵在原地,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紧。

  方才那三箭,射碎的不只是三个刀手的性命,也射碎了他对这场冲突最后一点侥幸。

  他原以为自己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或许还能把局面往律法章程里拉一拉。

  可如今他才明白,眼前这潭水,比他想得深,也比他想得狠。

  眼前这个沈百户,已不是他三言两语便能劝回头的人。

  他身上那股冷意,是见惯了生死之后才有的平静。

  邵广川勉力抬起头,终于从朱橚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恐惧。

  “匹夫,你……你想干什么?”

  他嘴唇发白,却仍强撑着那点色厉内荏。

  “我乃朝廷编吏,清流县典史!你若敢杀我,就是造反!柴县令不会放过你的!”

  朱橚在他面前蹲下。

  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邵广川一人能听见。

  “邵广川,本王方才一直在同你讲律。”

  邵广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本王!

  这两个字让邵广川瞬间明白,自己究竟惹到了什么人。

  他这几日陪着县尊修墙、清街、驱穷民,忙得脚不沾地,为的不就是迎接亲王过道么?

  亲王车驾明明还未到。

  难道……

  难道眼前这个住在驿站里的沈百户……

  邵广川胸口的痛意在这一瞬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意。

  “殿……殿下……”

  他张口想喊,却被朱橚手中短刀轻轻抵住了胸口那支箭旁边。

  “孤给足了你规矩。”

  朱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今日,孤给过你许多次活路。你按住告状的百姓,孤忍;你驱赶喊冤的冤户,孤也忍;你纵役围攻,孤仍留了分寸。”

  刀尖往下压了半分。

  邵广川整个人一颤。

  “可你竟敢朝孤的王妃拉弓。”

  “殿下饶命……下吏不知……下吏当真不知啊……”

  邵广川终于彻底慌了。

  “是柴县令,是侯府的人,是他们让下吏来的!下吏只是奉命办差,求殿下开恩,求殿下饶命!”

  朱橚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你动百姓,孤可以让锦衣卫审你。”

  “你动孤,孤也可以陪你把这场戏演到明日。”

  “可你动她。”

  他停了停,眼底那点冷意彻底压了下来。

  “那便不必等明日了。”

  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

  有人在人群外高喊:“让开!让开!县尊到了!”

  黄子澄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赶在清流县令入场之前劝住朱橚。

  可他才动,沈炼便横臂拦在了前方。

  方才朱橚蹲在邵广川面前时,声音压得极低,四周又早被沈炼带人清出一片空地。

  黄子澄站得远,只看见邵广川脸色骤变,却半个字也没听清。

  此刻他只当朱橚仍是那个被怒意推到刀口上的“沈百户”,心头一急,声音也跟着变了。

  “沈百户,万万不可啊!”

  朱橚没有回头。

  短刀慢慢没入邵广川胸口。

  邵广川的身体剧烈一颤,双手本能地去抓朱橚的手腕,却被朱橚另一只手按住。

  刀锋继续往下。

  一寸。

  两寸。

  邵广川张大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胸口那支箭还在颤,短刀又将他最后一点生机钉在地上。

  瞳孔里的恐惧先是涨到极致,随后一点一点散开。

  朱橚俯身,声音里再也没有半分的温度,也没有先前讲律时的那份克制。

  “下辈子记清楚了。”

  “刀朝谁拔,命便归谁管。”

  邵广川的手指在泥地里抓出几道浅痕,最后猛地一僵。

  不动了。

  也就在这一刻,清流县令柴孟槐被几个皂隶护着,硬是从围在驿门前的客商、脚夫、驿卒与看热闹的闲汉中挤了进来。

  他原本一路怒气冲冲,刚推开最后两名挡路的民壮,还没看清里面情形,便先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

  驿门前横七竖八倒着衙门的差役,还有几具再也不动的尸体。

  石阶上,一个窄袖骑装的女子执弓而立,臂上染血,眼神清冷。

  而人群让开的空处里,那个白日里被他手下当成定远百户的年轻人,正缓缓从邵广川胸口拔出短刀。

  血顺着刀尖滴落。

  一滴。

  两滴。

  柴孟槐的脸色瞬间白了。

  随即,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官威,颤着手指向朱橚。

  “反了!”

  “大胆狂徒!!”

  “你……你竟敢当着本县的面,杀本县的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