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泡花汤

  沈晏清在新安排的厢房里来回踱步。

  走了十几个来回,把如意晃得眼晕。

  如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干净的里衣,看着他走个没完没了,终于没忍住:

  “爷,您这都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没停下来。

  如意叹了口气。

  她跟了二爷八年,什么没见过?

  二爷高兴的时候哼小曲,不高兴的时候摔杯子,烦闷的时候在院子里打拳—但像今天这样,像个拉磨的驴一样在屋里转圈,还是头一回。

  “爷,这都到温泉庄子了。”

  如意把里衣放在桌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些,

  “奴婢给您准备好衣裳,您也去泡泡,缓解一下心焦。”

  沈晏清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她:

  “心焦?你哪里看出我心焦了?”

  如意眨眨眼,没说话。

  “你这丫头,我真该带其他人来。”

  沈晏清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如意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乖乖应了一声:

  “是,奴婢多嘴了。”

  沉默了一会儿。

  沈晏清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你说泡哪个池子好?”

  如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知道二爷这是松口了,但面上不能露出来,露出来二爷又要炸毛。

  “您这几晚都睡不好的,不如去泡花池。奴婢让庄头放些安眠的茉莉和玫瑰,泡完浑身舒坦,回去倒头就能睡。”

  沈晏清想了想:“嗯。”

  如意转身要去准备,走到门口,又听见二爷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

  “那个……一小琉璃杯。”

  如意顿了一下:“是。”

  她出了门,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一小琉璃杯,她当然知道是什么,她还得去找孟娇儿讨呢。

  花瓣池在庄子东边,是露天的,中间一座假山隔开,一边女汤,一边男汤。

  外围用木板围着,高高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池子不大,但修得精致。

  池底铺着青色的卵石,池沿上搁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花瓣-茉莉、玫瑰、还有几枝晚香玉,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香气扑鼻。

  如意已经打点好了,庄头听说二爷要来泡花池,早早就让人摘了花瓣撒进去。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热气蒸上来,花瓣在水面上打转,红的白的浮了一层。

  沈晏清脱了衣裳,进了池子。

  水没到胸口,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人抱住了。

  花瓣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闭着眼,热气蒸得他浑身酥软,骨头像泡化了一样。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从孟娇儿跟大哥来庄子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她的脸,翻来覆去折腾到天快亮才能眯一会儿。

  现在泡在热水里,全身的骨头都松了,眼皮开始发沉。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水声哗啦,像有人在轻轻拨动水面。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踩着池边的石板,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怎么都睁不开。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干净的、清冽的、像花开到最盛时被风一吹散在空气里的味道。

  是她。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二爷。”

  那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

  “宴清,你来找我了吗?”

  他睁开眼。

  孟娇儿站在池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肚兜,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像两汪清泉,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她。

  她整个人被他拉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脸。

  她贴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埋得很深,舍不得抬头。

  她的心跳就在他耳边,咚咚咚的,又急又快。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暖得他浑身发烫。

  “孟娇儿。”他闷声叫她的名字,“孟娇儿。”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二爷……”她的声音在发抖,“疼……”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又不敢用力。

  他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个不停,但他舍不得放手。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味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里,灌进他的血液里,流遍全身。

  他收紧了手臂。

  她颤了一下。

  “二爷……您弄疼我了……”

  她用力推开他。

  沈晏清一个趔趄,猛地睁开眼。

  水声哗啦,花瓣在眼前晃了晃—池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穿着桃红色肚兜的孟娇儿。

  他靠在池壁上,热水蒸得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冷汗。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又做这样的梦了。

  从喝了她的奶开始,他就总做这样的梦。

  梦里她总是在哭,总是叫他宴清,总是在他怀里发抖。

  每次他都在梦里把她抱得很紧,紧到她说疼,紧到她推开他,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心里更空。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假山那边传过来的,隔着一道假山,是女汤。

  “娇啊,你泡会儿这个花瓣汤,晚上香香的,好伺候侯爷。”周嬷嬷的声音。

  沈晏清整个人僵住了。

  “泡兰花好啦,和你身上的香相得益彰。”周嬷嬷又说。

  孟娇儿的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不好意思,在推辞。

  “听嬷嬷的,没错。”周嬷嬷的语气不容拒绝,“侯爷喜欢这个味道。你泡了,他闻着舒坦。”

  沈晏清靠在池壁上,一动不动。

  她就在隔壁。隔着一道假山。

  他能听见水声,听见她轻轻撩水的声响,听见周嬷嬷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声音,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花香,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假山那边飘过来的味道,是她身上的香。

  混在茉莉和玫瑰的味道里,淡淡的,但他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像一丝细细的烟,从假山的缝隙里钻过来,缠在他鼻尖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的心跳又快了。

  他伸出手搭在池沿上,将自己往孟娇儿声音的方向移了移。

  这样他是不是就和孟娇儿离得近了?

  他们还泡在同一个泉水里,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扣进石缝里,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腻腻的,凉丝丝的。

  他听见隔壁的水声大了些,像是她站了起来。

  “嬷嬷,我泡好了。”孟娇儿的声音里带着不安,在这露天的池子里泡着,她总觉得没安全感。

  “再泡一会儿,这才多久。”周嬷嬷说,她顿了顿,像是看见了什么,“娇啊,你胸前的牙印疼吗?要不要嬷嬷去拿些药膏给你……”

  水声忽然大了,像是她猛地坐了回去。

  “不用,不用。”

  孟娇儿的声音又急又小,带着明显的慌张,

  “嬷嬷,求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