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汤池

  温泉庄子比孟娇儿想的要大得多。

  她以为就是一个大院子,中间挖个坑,坑里冒热水。

  到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庄子建在半山腰上,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走,青石铺的路,两边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大大小小的汤池散落在山石之间,有圆的,有方的,有藏在假山后面的,有露天敞着的,还有几间上房专门围了墙,把汤池包在里头。

  周嬷嬷一边走一边给她数:“这是灵芝池,给爷补气的。这是当归池,活血的。这是艾草池,驱寒的。那边是冷热交替池,先热后冷,能强筋骨......”

  孟娇儿听得头晕,一个都没记住。

  “这个呢?”她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池子,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

  “那个是香汤池,泡着玩儿的,没什么大用。”周嬷嬷瞥了一眼,“夫人小姐们喜欢,爷用不着。”

  孟娇儿多看了那池子两眼,花瓣浮在水面上,粉的白的,被热气一蒸,香味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她从来没泡过温泉,更没见过往水里撒花瓣的。

  “别看那个了。”周嬷嬷拽了拽她的袖子,“你伺候的是爷,不是来玩的。”

  孟娇儿赶紧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着走。

  庄子的最深处,有一间上房,比别的都大,门口守着两个小厮。

  周嬷嬷推门进去,孟娇儿跟在后面。

  屋子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一进去就让人觉得骨头都软了。

  正中间是一个汤池,比外头那些小一些,但修得最精细。

  池壁贴着青灰色的石板,池底铺了鹅卵石,水从一只铜铸的仙鹤嘴里流出来,哗哗地响,雾气腾腾的,把整个屋子笼得像仙境。

  “这是专门给爷修的。”周嬷嬷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常年保持这个温度,不用烧,山上的温泉水直接引过来的。”

  孟娇儿看着那池热水,心里想:侯爷真是有钱,就为了泡个澡,修这么大一间屋子,引这么远的水。她在村里的时候,洗个澡都要烧半天的水,冬天舍不得多烧,一盆水从头洗到脚。

  “娇儿。”

  “在。”

  周嬷嬷站起来,把她拉到边上,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但周嬷嬷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娇儿,你听嬷嬷说。这一趟出来,爷身边的人就你一个。”

  孟娇儿点点头。

  “府里那些丫鬟,爷一个都没带,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孟娇儿想了想。

  “因为……爷不喜欢丫鬟伺候?”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开窍”的无奈。

  “因为爷现在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你来伺候。除了扶爷上下轮椅那些力气活要小厮干,剩下的,端茶倒水、更衣洗漱、喂药”

  她顿了顿,“都是你的事。”

  孟娇儿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嬷嬷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一定把爷伺候好,他可是你的衣食父母。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说什么,你都要说好,他让你做什么”

  “我都答应。”孟娇儿接得很快。

  周嬷嬷看着她,像是在掂量她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娇儿,侯爷有钱有权。他要天上的月亮,都有人能给他摘下来。你若能......”

  她没说下去。

  因为孟娇儿正看着她,眼睛澄澈得像山间的泉水,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野心,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就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看着你,等你把话说完。

  周嬷嬷忽然泄了气。

  “算了,傻丫头一个,和你说了也白说。”

  孟娇儿眨眨眼,心想:我又不傻。明明是嬷嬷你自己说不下去的。

  “嬷嬷,您放心。”她的声音清脆脆的,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我会伺候好侯爷的。一百个小心,对吧?打十二分精神,对吧?”

  周嬷嬷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哭笑不得。

  “对。你说得都对。”

  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和爷一个屋。”

  孟娇儿愣了一下。“啊?”

  “贴身照顾,就是这样的。”周嬷嬷回过头来,语气很平常,“爷睡的屋,你睡那屋的小榻上,随时注意侯爷。”

  孟娇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和侯爷一个屋。

  夜里。

  “原来……这样啊。”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钱哪里那么好赚啊。”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提醒,“爷腿不方便,夜里要喝水,要翻身,要起夜,都得有人伺候。你最好看着他入睡,你再睡。”

  孟娇儿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看着他入睡,她才能睡。

  周嬷嬷走了。

  孟娇儿站在那间雾气腾腾的屋子里,看着中间那个冒着热气的汤池。

  她忘了问“周嬷嬷,侯爷的房间在那呢?”

  想着又算了,等会溜达一圈,在找周嬷嬷问好啦!

  她忽然有点紧张,不是害怕,而是要单独和一个男人同睡一个房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山,秋天的山,红的黄的绿的,层林尽染。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凉飕飕的,把她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王大哥。

  想起他说“等我考中了就来接你”时的声音。

  她把那个声音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

  念着念着,心就定了。

  她是来赚钱的。

  赚够了钱,就回去。

  做秀才娘子。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把侯爷要换的衣裳从箱笼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这间温泉房的榻上。

  把药碗摆在小几上,把食盒里的奶拿出来温着。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很仔细,这些就是她最重要的工作。

  做好了,就是银子。

  银子有了,王大哥就能安心读书。

  王大哥中了举,中了进士,就来接她。

  她想得很清楚。

  但她没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热的。

  这个屋子太热了。

  温泉的热气从池子里蒸上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是泡在温水里。

  她的皮肤上沁出一层薄汗,藕荷色的棉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贴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她伸手擦了擦脖子,又去开了一扇窗。

  风灌进来,吹散了雾气。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是京城,京城的那边一个不知名的乡下是王家的小院子,王大哥在院子里读书,王大娘在灶台前烧火。

  她在等他们来接她。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总会被她等到的吧?她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