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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升级的陷阱

  雨停了。街道上,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窸窣声响。

  “周胜,走吧。”

  公交站台后,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班主任王治老师从副驾驶探出头。

  周胜认出那辆车——上月被教育局“传唤”时坐过。

  周胜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回到医专,司机对王治说:“王老师,豹哥说送您到后就回去,有事!”

  “豹哥?”周胜心中一紧。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是解剖楼外邱云道打电话时提及。

  ……

  第二天上午,邱云道回校了。他以班长的姿态和同学们热情互动,说他继父去世了,但为了不耽误学业,不得不赶紧回来。班上的同学这才知道他的背景。

  下午两点,周胜刚走出宿舍楼,就被邱云道堵在路口。

  “周胜,你昨天挺出风头啊?葬礼上,众目睽睽的。”邱云道一身簇新运动服,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笑。

  周胜没说话。

  “我邱家的事,水深得很。你一个外乡来的穷学生,骨头有几两重?”他戳了戳周胜心口,“离我妹妹远点。好好读书,毕业找个乡镇医院,这才是你的命。”

  他顿了顿:“对了,下周三的解剖课,可得小心点。那地方……意外多。”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胜望着他的背影,手指缓缓蜷起。

  ……

  9月30日下午。崔紫媗依然没返校。

  第一节理论课后,剩下三节是解剖课。同学们匆匆往解剖楼去了。

  周胜推开实验室沉重的木门,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但今天的气味混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甜腻。

  “都到齐了?”刘振邦教授的声音回荡。老人今天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目光锐利,“今天内容:腹腔脏器解剖定位。同样两人一组,每组一具腹部局部标本。”

  学生们开始分组。周胜的搭档依然是李文,但今天李文脸色格外苍白。

  “你怎么了?”周胜低声问。

  “没、没什么。”李文擦了擦汗。

  邱云道站在第三组,正和几个跟班说笑。他的目光与周胜短暂相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现在,打开标本箱。”刘教授下令。

  实验室里响起掀盖声,紧接着是压抑的惊呼。

  周胜打开自己组的箱子。里面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腹部标本。

  “肝硬化晚期,伴肝癌转移。”刘教授走到旁边,“这具标本很珍贵,注意观察。”

  周胜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刀尖落在腹白线上,动作平稳精准。李文在旁边举着图谱,手却在发抖。

  “你抖什么?”

  “我怕切到血管。”

  “腹白线没有大血管。”周胜已经切开腹膜。

  他放下刀,改用镊子和剪刀。手稳得惊人,器械在组织间穿行,几乎不出血。

  “漂亮。”刘教授又转了回来,“这个手法,没有五十次以上的练习,做不到这么干净。”

  周围投来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邱云道那组离得不远,周胜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背上。

  解剖进行到一半,刘教授被叫去接电话。实验室里只剩下学生和助教。

  “大家继续,注意安全。”助教是个年轻的硕士生。

  就在助教走到最远那组时,邱云道忽然朝周胜这边走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标本瓶。

  “周胜,帮个忙。你看这段肠管是不是十二指肠降部?”

  周胜停下动作,看向瓶子。里面有一段颜色异常暗沉的肠管。

  “需要拿出来看。”

  “那你拿吧。”邱云道后退一步,脸上带着无害的笑容。

  周胜伸手去拧瓶盖。就在拧动的瞬间,瓶盖与瓶身的螺纹发出一声“咔”,随即脱扣!瓶子从他手中坠落。

  “小心!”李文惊呼。

  瓶子砸在解剖台上,玻璃碎裂,福尔马林四溅,那段肠管滚了出来,正好掉在周胜打开的腹腔里。

  实验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具标本——腹腔里多了一段来历不明的肠管。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邱云道的声音充满夸张的惋惜,“这可是教学标本,损坏要赔偿的。而且你混进了别的标本,这还怎么观察?”

  助教急匆匆跑过来,脸都白了:“怎么回事?”

  “周胜手滑,把我们的标本瓶打碎了。”邱云道抢先说,“这算严重违规吧?”

  “我……”助教看向周胜,“解释一下。”

  周胜低头看着那段肠管,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最后看向邱云道。

  “瓶子是你递给我的。”

  “我是递给你看,没让你摔啊。”邱云道摊手,“大家都看到了,是你自己没拿稳。”

  “不……”李文说了一个字,就被不远处黄毛赵鹏阴郁的眼神止住。

  “是周胜没拿稳,我看到了。”赵鹏说道。

  邱云道的其他几个跟班也跟着附和:“对啊,我们都看到了。”

  其他学生都低下了头。

  一道微光从地下的玻璃碎片闪过——周胜的眼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照亮了。

  “等等。”周胜打断他们。

  他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举起来:“助教,您看这个——瓶口的螺纹。这里有新鲜的划痕,不是摔碎造成的,是有人用工具拧过这个盖子,把螺纹拧坏了。”

  助教凑近看了看,确实有新鲜金属划痕。

  “这能说明什么?”邱云道冷笑。

  “而且,还有更明显的问题。”周胜用镊子从腹腔里夹起那段肠管,“这段肠管颜色暗沉,粘膜皱襞部分溶解——至少在三年前制备。而标本自身的十二指肠颜色鲜亮,粘膜完整——是今年新制备的。”

  他放下这段,又提起标本的十二指肠。

  “两段肠管制备时间相差至少三年。我们这组标本的标签写着‘1998年9月制备’。那么,一段1995年或更早的肠管,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标本里?”

  助教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邱云道那组的解剖台前,抓起标签——上面也写着“1998年9月”。

  “你们的标本,怎么会有三年前的肠管?”助教质问。

  邱云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除非有人故意调换标本,制造我违规操作的假象。”周胜的声音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血口喷人!”邱云道的跟班跳出来。

  “证据就在那里。”周胜指向碎玻璃,“瓶盖螺纹的划痕,证明有人用工具强行拧开过。实验室的工具柜里有开瓶扳手。助教,您可以检查一下,那把扳手上有没有新鲜磨损和福尔马林气味。”

  助教立刻走向工具柜。取出扳手,仔细查看,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邱云道,眼神复杂:“扳手头部有新鲜划痕,还有福尔马林味道。你解释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邱云道身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紧握,最后挤出一句:“我不知道。可能标本室搞错了。”

  “标本室每件标本都有严格记录。”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教授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刚才到标本室去问了。”他走向邱云道,“你们组领的标本编号是A-980915,是一具完整的腹部标本,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肠管瓶。那么这个瓶子——装有三年前制备的肠管、瓶盖有明显人为破坏痕迹——是哪里来的?”

  邱云道低下头。

  “说话。”

  “我……可能拿错了。”

  “拿错了?”刘教授冷笑,“从标本室到这里,要经过三道门,两个检查点。每一件出库的标本都要登记。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拿错’一件根本没有出库记录的标本?”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教授转身看向所有学生:“今天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在结果出来之前,邱云道暂停一切解剖实操。周胜——”

  他看向周胜,眼神缓和:“你处理得很好。冷静,专业,用事实说话。这才是一个医生该有的样子。”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各组收拾好标本,写实验报告。周胜留一下。”

  学生们默默收拾。经过邱云道身边时,都下意识绕开。那几个跟班也低着头不敢看他。

  邱云道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盯着周胜,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所有人都离开后,刘教授关上实验室的门。

  “坐。”他指了指凳子。

  周胜坐下。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如果今天不是你自己懂,可能就被陷害成功了。写检查,记过,甚至暂停实操资格——对医学生来说是致命的。”

  “我知道。”

  “邱云道为什么针对你?”

  “可能因为解剖课那次,也可能因为其他事情。”

  刘教授敏锐地捕捉到细微变化:“和病理学的崔紫媗同学有关?”

  周胜没有否认。

  刘教授叹了口气:“崔家的事我知道。但记住,在医专,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只有学好了,将来才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帮你想帮的人。”

  “我明白。”

  “今天的事我会压下来。但邱云道那边,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应该知道。”

  “我不怕。”周胜抬起头,“我爸说过,人活一口气。气泄了,就什么都完了。”

  刘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拍拍他的肩:“好。这口气,你给我憋住。”

  周胜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解剖楼时,天已经暗了。秋风很凉,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