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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拜师?

  断天涯的夜,是一张吞尽声息的漆黑巨口。

  万籁死寂,只剩刺骨寒风盘踞谷底,吞掉所有挣扎与哀嚎。

  林墨是从骨髓深处的寒意里被冻醒的。

  这不是寻常风雪的冷。

  是浸透神魂的极寒,顺着全身断裂的骨茬缝隙钻进来,化作万千冰针,一寸寸扎进血肉与魂魄深处。

  他睁不开眼。

  干涸的血霜死死黏住眼睑与睫毛,将视线彻底封死。

  耳边早已没有墨渊嘲弄的嗓音,也没有昨日提桶撞石的闷响,唯有凛冽寒风卷着浓郁的血腥味,在空荡荡的谷底呜咽回荡,凄厉又荒凉。

  他试着动了动食指。

  躯体毫无回应。

  右臂早已废得如同烧焦朽木,沉甸甸坠在身侧,彻底失去知觉。左手五指扭曲畸形,曾经被巨石碾烂的掌心,此刻覆着一层薄冰,寒霜死死封冻了溃烂的伤口。

  夜澜未绝。

  这个名字像一缕残存的余烬,在彻骨黑暗中,微弱地点亮他濒临熄灭的意识。

  林墨艰难转动眼球,模糊的视野勉强破开重影。

  身下的血泊被新雪半掩,暗沉发黑,刺得人心头发寒。不远处的石穴入口,那道蜷缩的纤细身影依旧静卧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断绝。

  她还活着。

  仅此一念,便撑住了他这具破烂不堪的躯壳。

  只要她不死,他就绝不能死。

  “看够了?”

  一道慵懒淡漠的嗓音骤然砸落,如同万载玄冰轰然落地,震得林墨开裂的颅骨阵阵嗡鸣。

  墨渊端坐青石之上,破旧蓑衣落满皑皑白雪,手中握着一根老旧鱼竿,鱼线悬空垂入下方寒潭,纹丝不动,似在垂钓这漫天风雪里的虚无。

  风雪满身,老僧入定,却自带俯瞰苍生的压迫感。

  “静养一夜,依旧是这副苟延残喘的死狗模样。”

  墨渊微微偏头,斗笠阴影下的眼眸扫过林墨残破的身躯,语气无半分温度,只剩极致的漠然与挑剔。

  “老夫本以为,昨日百圈提桶罚练,能磨掉你身上几分浮躁戾气。如今看来,你连站立的资格都没有,和一滩任人践踏的烂泥,毫无区别。”

  林墨喉咙滚动,发出嗬嗬的破风声,胸腔血气翻涌,想要开口反驳,却只喷出几口细碎的血沫。

  他没有力气争辩。

  心底的滔天恨意依旧滚烫,他依旧想撕碎眼前这个老东西,可全身骨骼寸断,力气被风雪与重伤抽干,连抬头的动作,都成了奢望。

  “爬也爬了,罚也罚够了。”

  墨渊缓缓起身,干瘦的身躯在风雪中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如同笼罩生死的帷幕,彻底将地上的林墨笼罩。

  “一味被动挨揍,是牲口的活法。凭你这一身浮躁傲骨,再瞎练百年,依旧是不堪一击的废料。”

  破旧布鞋碾过满地碎石积雪,一步步走到林墨面前。

  鞋底缝隙里,还残留着昨日碾碎他腕骨的干涸黑血,刺眼又冰冷。

  “今日,老夫教你修罗道真正的第一课。”

  墨渊缓缓蹲身,凑至林墨耳畔。

  低沉的嗓音不高,却如毒蛇信子擦过耳廓,裹挟着彻骨寒意,钻进他的识海深处。

  “想报仇,先学会挨打。”

  从前的林墨,从来不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一直以为,挨打就是被动承受、咬牙硬扛,是弱者无可奈何的隐忍,是绝境里别无选择的死撑。

  可此刻,身处这地狱般的断天涯绝境,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冲刷掉他所有的莽撞,这句话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他混沌闭塞的识海!

  他骤然顿悟。

  挨打,从不是被动认输。

  是被人打碎脊梁、打烂皮肉、打散神魂之后,依旧能拖着残躯从地狱爬回人间。

  是任凭万千重击加身,躯体可碎、血肉可烂,唯独道心不倒、意志不崩。

  是坦然承受世间所有苦难磋磨,却在心底立下执念——我允许世人打我、天道磨我,但我永不会彻底倒下。

  一瞬之间,林墨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缩。

  眼底翻腾的戾气、疯狂的杀意、不甘的暴躁,尽数被极寒冰封,沉沉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平静。

  他终于看透了墨渊的用意。

  这不是肆意折磨,不是无端虐待。

  这个老人,在用最残酷、最血腥、最痛苦的方式,亲手打碎他骨子里的狂妄、侥幸与稚嫩。

  一点点剔除杂质,磨去锋芒,将一块棱角张扬的顽石,锻造成一柄能扛住世间至苦、可斩尽世间强敌的修罗利刃。

  若不碾碎他的骄傲,击碎他的天真。

  他日面对高高在上的凌昊真,他凭什么以凡人之躯,逆天换命?

  想通这一层,林墨彻底收敛了所有挣扎。

  他不再用野兽般凶狠的目光瞪视墨渊。

  仅凭脖颈残存的微薄力气,艰难、缓慢地将沾满血污的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

  石穴方向,洛清音微弱的气息微微颤动,朦胧的视线望着雪地里残破的少年,眼底盛满惊恐与热泪。

  林墨体内,薇拉的机械核心疯狂闪烁猩红警报,一遍遍提示躯体濒临崩溃,却受限于此地威压,只能徒劳嗡鸣,无能为力。

  万众寂静之中。

  林墨屈起尚且完好的右腿,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再硬生生牵动碎裂外翻、筋骨错位的左腿。

  双膝齐齐下沉。

  咚——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响彻死寂谷底。

  积雪震颤,冻土微响。

  这一跪,不是求饶,不是屈服,不是示弱。

  是认道。

  是认下这条浴血修罗、以痛证道的绝境之路。

  哪怕双膝跪地,他挺直的脊背依旧如残枪屹立,宁折不弯。

  眼底少年人的浮躁、冲动、软弱,在此刻尽数熄灭。

  从此世间,再无仅凭一腔热血莽撞复仇的少年林墨。

  只剩欲踏修罗、以身饲道的复仇者。

  墨渊静静俯视着他,干瘪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笑意。

  这不是欣慰,不是温和。

  是锻剑师遇见绝世精铁、屠夫遇见顶级食材的狂热与期待。

  是看见一块顽石,终于有了铸就绝世神兵的潜质。

  “好。”

  他伸出枯瘦嶙峋的手掌,轻轻拍在林墨血肉外翻、筋骨裸露的肩头。

  动作极轻,却带着掌控生死、定夺前路的无上威严。

  “自今日起,你便是老夫唯一的关门弟子。”

  “你这身不屈傲骨,这一腔滚烫恨血,老夫收下了。”

  墨渊收回手掌,负于身后,抬眸望向风雪弥漫的寒潭深处,声音淡漠悠远,落进风雪之中。

  “至于报仇……”

  “等你挨过老夫一千零八十记断骨锻打,再谈不迟。”

  林墨长跪雪地,纹丝不动。

  漫天风雪落在他结痂的肩头,转瞬融化,血水与雪水顺着脊背缓缓流淌。

  他没有抬头,没有应声。

  只在心底,牢牢刻下了这一千零八十道生死劫。

  修罗路始,万痛开局。

  他的复仇,从此不再靠一腔孤勇,而靠千锤百炼、浴血不死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