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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莫北的消息

  诅咒之地的阴雨连绵不绝,没有放晴的迹象。

  废弃矿坑内空气闷湿粘稠,铁锈血腥味混杂硝烟火药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墨坐在破木板拼凑的简易桌前,指尖攥着粗糙磨刀石,一遍遍打磨从流寇头领手中缴获的砍刀。金属摩擦石头的沙沙声响,在空旷幽深的矿道里来回回荡,单调又压抑。

  苏晚晴静坐在轮椅上,目光始终落在林墨身上。

  自从上次合力击退黑风寨,他便一直是这副封闭麻木的模样:终日沉默不眠,机械磨刀、清点武器、布设陷阱,眼底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万年寒冰般的漠然。

  夜澜斜倚冰冷岩壁,连日过度透支精神力,本就孱弱的身躯愈发憔悴。她双目轻阖,苍白眉峰却紧紧蹙起,敏锐察觉到林墨周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早已濒临爆发的临界点。

  薇拉守在矿坑入口,金属身躯如同凝固石像,唯有猩红机械眼每隔片刻便扫向林墨,实时监测着主人剧烈起伏、极不稳定的情绪波动。

  “老大……”

  络腮胡脚步迟疑,战战兢兢走上前。

  经数次血战,他打心底畏惧此刻周身裹着寒意的林墨,手中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草纸,是外出探查的探子刚刚带回的消息。

  “北边……北边传来消息了。”

  林墨打磨刀刃的动作骤然停滞。

  他缓缓抬眼,漆黑瞳孔不起半点波澜,静静锁定络腮胡。

  无形寒气顺着络腮胡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逼得他浑身发僵。

  “说。”

  林墨嗓音沙哑干涩,只吐出一个字。

  络腮胡艰难咽了口唾沫,双手颤抖着递出纸条:

  “是……是关于莫北的消息,那个当初出卖我们的叛徒……他没死。”

  咔嚓——

  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

  林墨掌心发力,整块磨刀石从中裂出一道深缝,尖锐碎石狠狠扎进皮肉,温热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桌面。

  可他仿佛全无痛觉,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反复冲撞的名字:莫北。

  他分明记得,当年山神庙一别,他藏身密林,清清楚楚看见洛清音下令行刑,刀锋落下、鲜血混入雨水。

  这么多年,他早已认定那人早已化作一抔泥土,那段破碎的兄弟情义,也跟着埋进那场雨夜之中。

  林墨伸手接过纸条。

  纸上字迹歪扭潦草,是底层探子仓促记录:青岚城现莫北踪迹,已正式投靠天穹议会,主动交出守心盟残部藏身线索,议会悬赏黄金万两嘉奖。

  他垂眸盯着短短几行字,久久沉默。

  络腮胡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生怕他骤然暴怒大开杀戒。

  但预想中的疯狂并未降临。

  林墨平静将纸条平铺桌面,抬起淌血的手掌,点燃桌边油灯。

  橘红火苗一卷而上,快速吞噬草纸,转瞬化作轻飘飘的黑灰,随风散入潮湿空气。

  眼底依旧冰封死寂,没有震怒、没有悲恸、没有难以置信的错愕。

  可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更深一重彻底的幻灭。

  原来当年跪地痛哭、以双亲性命哀求他快走,全是一场精心演给他看的戏。

  原来那场当众处决,从头到尾都是天穹议会布下的假死局。

  他以为的身不由己、被逼妥协,不过是莫北主动递出投名状,甘愿做洛清音手里的棋子。

  昔日并肩熬过苦难的兄弟,如今转头就做猎杀自己的猎人。

  林墨缓缓起身,走到矿坑边缘,抬眼望向北方天际。

  青岚城,天穹议会核心腹地,此刻正是莫北栖身之地。

  流血的手掌死死攥紧,指骨泛白,鲜血一滴滴砸在泥泞地面。

  心底某处早已结痂的旧伤轰然碎裂,可与此同时,最后一丝名为“心软”的余地,彻底凝固冰封,再无半分裂痕。

  同一时刻,东方域天穹议会总部,最高议事大殿。

  洛清音斜倚柔软云绒座椅,指尖托着水晶酒杯,杯中猩红酒液晃荡,艳红如同未干血渍。

  身前悬浮巨型水镜,千里之外诅咒矿坑的画面清晰投射其中,断臂少年孤身伫立坑边,遥望北方,一身化不开的凛冽杀意穿透镜面,扑面而来。

  “大人。”黑袍长老躬身垂首,低声禀报,“北境传回完整情报,当年莫北处决乃是您授意的假死之计,如今他已在青岚城完成效忠宣誓,上交大量守心盟隐秘据点,甚至主动推演预判林墨行进路线。”

  洛清音轻笑一声,浅抿一口红酒,语调漫不经心:“那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倒也算物尽其用。”

  她目光落回水镜里沉默孤寂的少年,眼底翻涌玩味的算计。

  “他看到消息后是什么反应?”

  “异常平静,没有暴怒嘶吼,只是持续磨刀,气息冷得刺骨。”

  “平静就对了。”洛清音放下酒杯,唇角勾起深邃算计的笑意,眼底透出几分亢奋,“若是当场失控动怒,那他依旧是被情义牵绊的稚嫩少年;可此刻这般死寂沉默,说明心底残存的温情彻底碾碎。”

  她起身走到落地长窗前,俯瞰云海翻涌的整片东方疆域,声音冷而清晰:

  “传令下去,给莫北追加赏赐。万两黄金不够,再授世袭轻爵,供应府邸仆从。”

  “我要把他捧到高处,做扎在林墨心口最锋利的一根刺。”

  “我要逼林墨亲手找上青岚城,亲手斩掉他曾经唯一的兄弟。”

  “唯有亲手斩断最后一丝过往羁绊,他才能褪尽凡人软肋,成为我想要的那柄无悲无喜、只知杀伐的墨鸦。”

  “属下遵命!”长老躬身领命,转身退离大殿。

  洛清音重新望向水镜中那道单薄却孤绝的背影,指尖虚虚向前,似隔空触碰远方的少年。

  “林墨,来吧。”

  “带着你的恨意、你的绝望、你的所有不甘奔赴青岚。”

  “让我好好瞧瞧,你日夜打磨的这柄刀,究竟锋利到何种地步。”

  矿坑之内。

  林墨从坑边折返,走回破旧木桌旁,单手提起那柄磨得雪亮的砍刀。

  光洁刀锋映出他眼底一片死寂深渊,再无半分人间暖意。

  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惶恐不安的一众流寇,清冷嗓音穿透潮湿矿道,像冰锥扎进每个人耳膜。

  “收拾全部物资,即刻出发。”

  众人面面相觑,人人心底震颤不安。

  青岚城是天穹议会大本营,重兵把守,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络腮胡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颤:“老、老大,咱们去青岚城做什么?那里全是议会守军……”

  林墨淡淡抬眼,眸中不含半分人欲温情,吐出两个冷硬字眼:

  “杀人。”

  “清算旧账。”

  滔天杀气瞬间席卷整座矿坑,潮湿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

  薇拉机械躯体骤然直立,金属关节嘎吱作响,进入全域作战戒备模式。

  夜澜缓缓睁开灰白眼眸,眼底掠过一层决绝,她清楚,积压已久的复仇之路,今日正式启程。

  轮椅上的苏晚晴静静望着林墨冰冷侧影,心头轻轻一叹。

  莫北最大的错,从来不是当年的背叛,而是不该苟活于世,主动跳出来做林墨的仇敌。

  如今的林墨,早已不是当年会顾念兄弟情分、手下留情的少年。

  他是一柄挣脱所有枷锁、只饮仇敌鲜血的魔刀,再无软肋可击。

  林墨扛起随身枯木兵刃,大步踏出矿坑。

  外界阴雨依旧瓢泼,寒风裹挟冷雨砸在身上,他却不再有半分避让。

  孤身迎着风雨,朝着北方青岚城那片暗沉无光的城池,一步一步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