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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寨中日升

  黑石寨的清晨是从梆子声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寨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梆子就被敲响,沉闷的梆声在山崖间回荡。萧破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听着外面陆续响起的动静——开门声、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他起身穿衣,叠好被褥,推门出去。晨雾很浓,像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寨子。几十个人影在雾中穿梭,各自忙碌。男人去井边打水,女人在灶房生火,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柴火跑来跑去。

  小六从隔壁屋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萧大哥,起这么早?

  习惯了。萧破云说。在苍云城铁匠铺时,他和韩瘸子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

  两人去井边打水洗漱。井水很凉,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小六一边擦脸一边说,今天寨主要带人下山打猎,你去吗?

  萧破云看向寨子中央的空地。刀疤已经在那里了,正和几个汉子说话,手里拿着张地图。去。

  洗漱完,两人去灶房吃早饭。早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每人两个窝头。萧破云领了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人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吃饭,没人说话。

  小六挨着他坐下,低声说,别在意,他们不是讨厌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萧破云明白。他是外来者,是让寨主哥哥丧命的人,也是寨主不得不收留的人。这种尴尬的身份,让寨民们本能地保持距离。

  正吃着,刀疤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碗糊糊,在萧破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气氛更尴尬了。

  吃完最后一口窝头,刀疤才开口,一会儿跟我们去打猎。

  萧破云点头,好。

  刀疤看着他,你会用弓箭吗?

  会一点。

  刀疤起身,跟我来。

  萧破云跟着刀疤走到寨子西头的一个棚子下。棚子里挂着十几张弓,还有几壶箭。刀疤取下一张弓,扔给萧破云,试试。

  弓是硬木弓,弓弦是牛筋制的,比萧破云在苍云城用过的猎弓重得多。他接过弓,试了试弦,然后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棚子外三十步远有棵枯树,树干上画着个靶心。

  萧破云搭箭拉弓。弓很硬,他用了七分力才拉开。瞄准,松手——

  箭离弦,钉在靶心外两寸的位置。

  刀疤挑了挑眉,还行。然后又扔给他一张弓,这张更重。

  萧破云试了试,这张弓至少要九分力才能拉开。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搭箭,这次用了全力。弓被拉成满月,箭尖微微颤抖。他稳住手,瞄准,松手。

  箭破空而去,这次钉在了靶心边缘。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寨民低声议论起来。刀疤没说话,又从墙上取下一张弓——这是最大的一张,弓臂比前两张都粗。

  这张弓叫“开山”,寨子里只有三个人能拉开。刀疤说,你能拉开,今天打猎你跟着。拉不开,就留在寨子里劈柴。

  萧破云接过弓。弓很沉,至少有三斤重。他试了试弦,弦紧绷得像铁线。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握弓,右手搭箭。

  拉。

  肌肉绷紧,弓臂开始弯曲。但只弯到一半,就再也拉不动了。萧破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弓又弯了一点,但离满月还差得远。

  周围传来嗤笑声。一个汉子说,算了吧,别把胳膊拉伤了。

  萧破云没理他。他闭上眼睛,回想着郑澜教他的呼吸法——吸气时蓄力,呼气时发力。他慢慢吸气,让气息沉入丹田,然后猛然呼气,同时手臂发力——

  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被拉成了满月。

  周围安静下来。

  萧破云睁开眼睛,瞄准,松手。箭呼啸而出,砰的一声钉在靶心正中,箭杆没入树干半尺,箭尾剧烈颤动。

  死寂。

  刀疤盯着那支箭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萧破云露出笑容,虽然笑容还是很冷。行,有点意思。他把箭壶扔给萧破云,带上,出发。

  打猎的队伍一共十个人。刀疤带队,萧破云和小六在其中,还有七个寨子里的好手。每个人都背着弓,腰挎刀,手里还拿着长矛。小六偷偷告诉萧破云,这次不只是打猎,还要去查看山下的情况——李慕白到朔风城后,周围就不太平了。

  从黑石寨下山有三条路。一条是来的那条陡峭小路,一条是绕远的缓坡,还有一条是密林中的隐蔽小径。刀疤选了第三条。

  小径确实隐蔽,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覆盖。刀疤在前面用砍刀开路,其他人鱼贯而行。林子里很暗,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住,只有些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水声。刀疤抬手示意停住,低声说,到了。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山谷,谷底有条溪流,水声潺潺。山谷两侧是缓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刀疤指着山谷,这里是野羊和鹿常来喝水的地方。我们分三组,一组守东边,一组守西边,我带人从上游往下赶。记住,只打大的,小的放走。

  众人点头,分头行动。萧破云被分到东边那组,组里除了他和小六,还有个叫老黑的汉子。老黑四十来岁,话很少,但眼神很锐利。他带着两人爬到东侧山坡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山谷。

  趴下,别动。老黑说,野物机灵得很,闻到人味就跑了。

  三人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溪流的水声。萧破云的腿渐渐麻了,但他没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山谷那头传来轻微的动静。几头野羊从树林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溪边喝水。领头的是头公羊,角很长,很警惕,喝两口就抬头张望。

  老黑缓缓拉开弓,搭上箭。小六也拉弓准备。萧破云看着那头公羊,却没有动——他在等刀疤那边的信号。

  果然,上游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呼哨。野羊群受惊,撒腿就跑。但东西两侧都有人,它们只能往山谷下游跑——那里是缓坡,跑不快。

  放箭!老黑低喝。

  三支箭同时射出。小六的箭射空了,钉在地上。老黑的箭射中了一头母羊的后腿。萧破云的箭——他瞄准的是那头公羊,但公羊跑动中突然转向,箭擦着它的脖子飞过,只带下一撮毛。

  追!老黑跳起来,冲下山坡。

  三人追着羊群往下游跑。萧破云跑得最快,几个起落就追上了受伤的母羊。他从腰间抽出短刀——韩铁山给的那把,看准时机扑上去,一手抓住羊角,另一手挥刀。

  刀光一闪,母羊的喉咙被割开,血喷出来。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老黑和小六追上来,看见倒在地上的羊,都愣了一下。老黑蹲下检查伤口,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他抬头看萧破云,你练过?

  萧破云擦了擦刀上的血,打过猎。

  老黑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

  这时,山谷下游传来更多的呼哨声和羊叫声。看来刀疤那边也得手了。三人拖着羊往回走,在溪边汇合。

  收获不错。刀疤看着地上的三头羊——两头野羊,一头鹿。够吃几天了。

  众人收拾猎物,用绳子捆好,准备回寨。就在这时,老黑忽然竖起耳朵,嘘——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密集,至少十几骑,正朝这个方向来。

  刀疤脸色一沉,快,藏起来!

  众人拖着猎物躲进树林,藏到灌木丛后面。刚藏好,一队骑兵就出现在山谷入口。

  是官军。

  大约十五骑,都穿着制式的皮甲,挎着制式腰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脸很白,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倨傲。他勒住马,打量了一下山谷,对手下说,下马休息。

  骑兵们纷纷下马,到溪边喝水洗脸。军官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萧破云距离他只有二十几步,能看清那张纸是一幅画像。

  军官看了一会儿,把画像递给旁边一个士兵,传下去,都看清楚。画上这人叫萧破云,是朝廷钦犯,可能逃到这一带了。发现线索,赏银一百两。抓住活的,赏银五百。

  士兵们传看画像,议论纷纷。一个士兵说,大人,这荒山野岭的,上哪找去?

  军官冷笑,上面说了,这人可能会躲在朔风城周围的寨子里。咱们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搜,不信搜不出来。

  灌木丛后,萧破云的心沉了下去。刀疤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官兵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上马走了。马蹄声远去,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刀疤等人从藏身处出来,脸色都不好看。小六低声说,寨主,他们不会搜到咱们寨子吧?

  刀疤没说话,只是盯着官兵离去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说,先回寨。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压抑。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猎物拖在地上的摩擦声。萧破云知道,官兵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他现在不只是个麻烦,还是个会招来灭顶之灾的祸害。

  回到寨子,刀疤让人把猎物抬去灶房,然后对萧破云说,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刀疤的屋子。屋子比萧破云那间大些,但也简陋。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桌上摆着些地图和杂物。刀疤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萧破云。

  你都听到了。

  萧破云点头。

  刀疤走到桌边,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干,然后说,五百两赏银,够寨子里的人舒舒服服过好几年。

  萧破云没说话,只是看着刀疤。

  刀疤也看着他,我哥哥临死前托人带话,让我护着你。我答应他了。但是……他顿了顿,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官兵要搜寨,我护不住你。

  萧破云明白刀疤的意思。他在这里,整个寨子都会陷入危险。

  我明天就走。

  刀疤摇摇头,走?你能走哪去?朔风城你回不去,官道上全是关卡,山里……他苦笑,山里现在也不安全了。

  那寨主的意思是?

  刀疤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留在这里,但得换个身份。

  萧破云一愣。

  刀疤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衣服,扔给他,换上。从今天起,你是寨子里新来的猎户,叫萧石头。脸上抹点灰,头发弄乱点,别让人认出来。

  萧破云看着那套破旧的猎户衣服,明白了刀疤的意思——他还是要护着他,尽管风险很大。

  为什么?萧破云问,你哥哥的遗言,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刀疤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哥哥那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他临死前托人带话,那是他第一次求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他顿了顿,而且……我哥哥说,萧将军是好人,他的儿子不该死。我信我哥哥。

  萧破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衣服,郑重地说,谢谢。

  刀疤摆摆手,别谢太早。官兵真来搜寨的时候,你得躲起来。寨子后山有个山洞,很隐蔽,只有我知道。到时候你藏那里。

  萧破云点头,记住了。

  换好衣服,又在脸上抹了些炉灰,头发弄乱。萧破云照了照镜子——确实像个普通的年轻猎户,眉眼间的气质都变了。

  刀疤打量一番,还行。记住,少说话,多干活。寨子里的人我会打招呼,让他们别乱说。

  两人走出屋子。寨民们正在处理猎物,看见萧破云的新打扮,都有些诧异,但没人多问。刀疤召集所有人,简单说了几句:这是新来的猎户萧石头,以后在寨子里住下,大家多照应。

  众人应了,继续干活。但萧破云能感觉到,有些人的眼神里藏着疑虑。

  下午,萧破云跟着小六去劈柴。柴房在寨子角落,堆着很多从山下运上来的木头。小六递给他一把斧头,低声说,萧大哥,你放心,寨子里的人嘴都严。

  萧破云接过斧头,开始劈柴。斧头很沉,但他在铁匠铺干惯了力气活,很快就掌握了节奏。木头被劈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六一边劈柴一边说,其实寨主这人,面冷心热。当年我流浪到这儿,饿得晕倒在寨门口,是他把我背进来,给我饭吃。寨子里的人,大多都是他救回来的。

  萧破云想起寨子里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在这样一个乱世,能有个安身之处不容易。

  你爹的事……小六犹豫着说,我听说了一些。萧将军是好人,不该蒙冤。

  萧破云停下斧头,看着他,你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小六点头,信。我爹常说,萧将军带兵,从来不克扣军饷,不贪功,不冒进。这样的将军,怎么会通敌?

  萧破云心里一酸。父亲在北境十五年,赢得了士兵的爱戴,却换来了朝廷的猜忌和陷害。

  他继续劈柴,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劈进木头里。

  傍晚,寨子里飘起烤肉的香味。三头猎物都被烤了,全寨人聚在空地上吃饭。这是难得的丰盛,孩子们围着火堆跑来跑去,大人们喝酒吃肉,气氛热闹。

  刀疤端着碗酒走到萧破云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羊腿,吃。

  萧破云接过,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很香。

  刀疤喝了一口酒,看着火堆,缓缓说,我哥哥比我大十岁。我爹死得早,是他把我带大的。后来他当了兵,我跟他在军营里住过一阵,见过萧将军。

  萧破云转头看他。

  刀疤继续说,那会儿我十三四岁,在军营里瞎跑。有一次跑到将军帐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我好奇,偷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是个老兵,断了条腿,跪在地上哭,说家里老娘病了,没钱治。萧将军把他扶起来,从自己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他,说,回去好好治,治好了再来找我。

  他顿了顿,那锭银子,是将军这个月的俸禄。后来我才知道,将军经常这样接济手下的兵。他自己的衣服补了又补,却舍得给士兵买新鞋。

  萧破云握紧了手里的羊腿。这些事,郑澜没跟他说过。

  刀疤又喝了一口酒,所以我哥哥一辈子念着将军的好。他当马贼,抢商队,抢官府,但从来不抢平民,不抢当兵的。他说,这是将军教他的——人得有底线。

  火光照在刀疤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柔和了些。萧破云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凶悍的寨主,心里藏着一份很重的情义。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火堆。寨民们开始唱歌,是北境的民谣,调子苍凉,歌词简单,唱的是家乡和亲人。

  萧破云听着歌,想起了苍云城,想起了铁匠铺,想起了沈青和韩瘸子。那些平凡的日子,现在想来那么遥远。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寨民们陆续回屋休息。萧破云也回到自己的石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好,从窗户的小孔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光斑。萧破云盯着那个光斑,心里想着白天官兵的话。

  五百两赏银,足够让很多人动心。寨子里的人虽然现在没说什么,但难保有人会起异心。他不能把风险全压在刀疤的情义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在这个寨子里真正立足。

  不只是靠刀疤的庇护,而是靠自己的价值。

  第二天一早,萧破云去找刀疤。寨主,我想为寨子做点事。

  刀疤正在磨刀,抬头看他,什么事?

  寨子的防御有漏洞。萧破云说,我昨天观察了一下,东边那段石墙太矮,容易爬上来。西边的瞭望台视野有死角。还有,寨子里没有预警机关,万一有人偷袭,反应不过来。

  刀疤放下磨刀石,眯起眼,你懂这些?

  我爹教过。萧破云说,我在隐月谷也学过。

  刀疤想了想,行,那你说说,该怎么弄?

  萧破云找来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寨子布局图。东边的墙可以加高,但不用全加,只要在几个关键位置加设木刺和铃铛。西边的瞭望台要往南移十步,视野就开阔了。寨子周围可以埋设绊索和陷坑,不用太深,能绊倒人就行。

  刀疤仔细看着图,点头,有点道理。他喊来几个汉子,按萧公子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萧破云带着寨民们改造寨子的防御。他亲自动手,爬高上低,布置机关,设置陷阱。寨民们起初半信半疑,但看他干得认真,也渐渐配合起来。

  第三天下午,寨子东墙加高了,木刺装好了,铃铛也挂上了。萧破云正在检查绊索,忽然听见寨子外传来喧哗声。

  他爬上墙头一看,心里一沉。

  一队官兵,大约二十人,正朝寨子走来。为首的就是昨天在山谷里见过的那个军官。

  刀疤也上了墙头,脸色阴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官兵在寨子外停下。军官抬头喊话,寨子里的人听着!奉巡边使李大人之命,搜查钦犯萧破云!开门!

  刀疤深吸一口气,对萧破云低声说,去后山洞。然后转身对下面喊,开门。

  寨门缓缓打开。萧破云趁乱溜下墙头,往后山跑去。小六跟在他身后,快,这边!

  两人穿过寨子,从后门出去,钻进一片密林。后山确实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萧破云钻进去,洞里很黑,但很干燥。

  小六说,萧大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情况。

  萧破云点头。小六走了,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洞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时间过得很慢。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萧破云握紧了腰间的刀。

  是刀疤的声音,出来吧,人走了。

  萧破云钻出山洞。天已经快黑了,刀疤站在洞口,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萧破云问。

  搜了,没搜到。刀疤说,但那个军官起了疑心,说明天还要来搜,要查寨子里每个人的身份。

  他盯着萧破云,你得走了。明天他们再来,我挡不住。

  萧破云明白。他在这里,只会连累整个寨子。

  什么时候走?

  现在。刀疤从怀里掏出个包袱,里面有干粮和水,还有一点碎银子。从后山下去,有一条小路通到北面的山谷。穿过山谷,再往西走五十里,有个叫野狼峪的地方,那里有个废弃的烽火台,你先去那儿躲几天。

  萧破云接过包袱,谢谢。

  刀疤摆摆手,别说这些。他顿了顿,我哥哥的仇,你记着。

  萧破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两人回到寨子。寨民们聚在空地上,看见萧破云回来,眼神都很复杂。一个老人走过来,递给萧破云一双新鞋,孩子,路上穿。

  接着,又有人递来一件皮袄,一包肉干,一把匕首。东西不多,但都是寨民们的心意。

  萧破云眼眶发热。他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刀疤说,小六,你送萧公子一程。

  小六点头,背起自己的弓和包袱。

  夜色渐浓。萧破云和小六从后门离开寨子,踏上那条隐蔽的小路。回头望去,黑石寨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天上的星星。

  小六低声说,萧大哥,保重。

  萧破云点头,转身,走进黑暗的丛林。

  路还很长,但他不能停。

  身后,黑石寨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是无尽的夜色和未知的危险。

  但他心里很平静。这一路走来,他遇到了沈青,遇到了郑澜,遇到了韩铁山,遇到了刀疤和小六,还有寨子里那些善良的人。

  他们让他相信,这世道虽然黑暗,但总有人在坚守着情义和良知。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下去,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月光穿过云层,洒在蜿蜒的山路上。萧破云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所有逝去的人。

  他在心里说,我会活下去,会走下去,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黑暗深处。

  走向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