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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有人正在用他的鼻子偷钱

  上午十点,前台姑娘打来电话。

  “陈渡,楼下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三个人。没留名字。”

  陈渡挂了电话,从工位上站起来。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三个人站在公司楼下,黑色夹克,黑色裤子,没有任何标识。

  陈渡回工位穿外套,老刘端着水杯路过:“你要出去?”

  “楼下有人找。”

  “我陪你去?”

  “不用。”

  老刘端着水杯停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

  陈渡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暗金色的线停在手腕的位置,今天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淡。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那三个人已经站在电梯口了。

  最前面那人比陈渡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了陈渡一眼:“陈渡?”

  “是我。”

  “换个地方说话。”

  “去哪?”

  “你定。”

  陈渡想了想:“港口调度中心,三楼。”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往路边走。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SUV,没有车牌,陈渡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两个人跟着坐上来,一左一右。副驾驶坐着刚才说话那人。

  车子发动,陈渡靠着车窗。开车的司机没有回头,侧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像被人用刀划过以后没有缝好。

  车子拐上河北大道的时候,副驾驶那人开口了,声音从座椅靠背传过来:

  “季北海的猎印碎了。碎片有一部分进了你身体里。你右手背上那条暗金色的线,就是。”

  陈渡没有把手藏起来。“你们怎么知道的?”

  “猎印碎的时候,气运网上有一截信号断了。我们看到了。碎片停留的位置在你的坐标上。”

  “你们一直在看?”

  “看了三百年。”

  陈渡转过头,看着窗外。法桐树叶贴着地面被风推着往前滚,烤红薯摊正在生火,白烟升起来散得很快。“你们叫我出来,不是跟我说这些的吧。”

  “碎片在别人身体里长久了会变成新猎印。你把碎片交给我们,我们自己处理。你继续过你的日子。”

  “怎么交?”

  副驾驶那人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个拇指粗的玻璃管,里面装着半管暗金色的液体。他把它托在手心里:“手伸出来,管口贴近手背,碎片会自己浮起来。”

  陈渡看着那根管子:“吸完了,我就没事了?”

  “对。”

  “如果碎片不肯出来呢?”

  副驾驶那人没有回答。坐在陈渡左边的人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肘支着大腿,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陈渡一直看着窗外。车子拐进港口路,集装箱堆场从挡风玻璃外露出来,铁皮箱子叠成一座座铁山,吊臂正把一只蓝色集装箱从卡车上吊起来,悬在空中转了半圈,停在船口上方。

  “气运网不接收这段代码。”陈渡说。

  副驾驶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陈渡说,“之前我让气运网回收碎片。它拒绝了。”

  “气运网拒绝收的碎片,不会散。”

  “那它会在身体里一直待着。”

  “对。”

  “扎了根的东西,你们那根管子能吸出来吗?”

  副驾驶那人握着玻璃管的手指松开了一下,又握紧了。“试试再说。”

  车在港口调度中心楼下停住。陈渡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响了一声,他站稳了,往楼里走。那三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听起来很响,像有人在用鞋底拍台阶。

  三楼的门开着,老顾坐在海图桌后面喝茶。他看见陈渡走进来,又看见后面三个人,把搪瓷杯放到桌面上,起身退到窗口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副驾驶那人走到海图桌前,把玻璃管放在桌沿上。“手。”

  陈渡伸出右手,手背朝上。暗金色的线在日光灯下面很清晰,像一条刚被描过的细河。

  那人拧开玻璃管的盖子,管口悬在陈渡手背上方,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他的手腕很稳,没有任何抖动。

  管壁散发出一股冷气,不是风,是一小片区域内的温度骤降。陈渡的右手食指先开始发麻,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整个手掌都在变轻。暗金色的线开始往皮肤表面浮,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

  第一个暗金色的光点从手背上浮了起来,穿过管口,落进玻璃管里,在里面打着转。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浮起来一个光点,陈渡手腕上的重量就减轻一分,像那些线在往外走,带走了一部分体温。第四个光点从手背上浮起来的时候,他整条右臂已经麻到没有知觉了,像那只手已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第四个光点还没完全落进管口,窗外传来一声汽笛。

  很长,像一口大钟被什么敲了一下,余音在港口上空扫了一圈。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管壁的温度瞬间从凉变成了冰,陈渡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弹开了,皮肤上留下一个发白的印记。

  玻璃管里面的光点同时灭了,没有任何先兆,像同时吹灭的灯。管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副驾驶那人把管子举起来,对窗口的光线看了一遍,管壁是透明的,底部是空的,没有任何残余。他把管子平放在海图桌面上,管口没有拧回去。

  “没吸上来。碎片不肯出来。”

  陈渡把手放下:“它不是不肯出来,是出不来。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那它在哪里?”

  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暗金色的线还在,比之前浅了很多,像一条干了的河,河底只剩一道印。但印子底下的皮肤是烫的,像有人在骨头上贴了一块发烫的薄铁皮。

  “它下去了。”

  “什么?”

  “它不在表面了。它往更深的地方走了。”

  那人看着陈渡的手背,沉默了一会儿,把玻璃管拧上盖子,放回夹克内袋里。他站在海图桌旁边,目光从陈渡手背上移开,落在窗外港口的方向。

  “碎片在你身体里扎了根,就不叫碎片了。它会自己生长。季北海的猎印碎了,但碎片找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待着。”

  “它会长成什么?”

  “长了才知道。”那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守印人还有三批在外面。我们走了,还会有别人来。来的人不一定像我们这样,先跟你打招呼再动手。”

  他转身往门口走。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越来越远。

  陈渡还站在海图桌前面。老顾从窗口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也没有续水。

  “线没断。碎片没有走。”

  “我知道。”

  “以后还会有人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把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了很久。“它往更深的地方走,我就带它去更深的地方。它不走,我就不赶它。”

  老顾放下搪瓷杯:“以前季家有人想过把猎印从血脉里抽出来,没有人成功。你是第一个让碎片自己认主的人。以前没人走过这条路,你走到哪,哪就是路。”

  “那我走快点。”

  陈渡走出调度室。他站在楼门口,风从港口灌过来,吹得他外套的拉链左右摆。他走下台阶,脚踩在碎石子上,走了二十几步,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路边,他拉开门坐进去。

  “去哪?”

  “棉纺厂家属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手怎么了?”

  陈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正在无意识地揉手背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肤。

  “没事。烫了一下。”

  出租车开起来。建设大街两边的法桐叶子还在落,铺了厚厚一层。经过丰润超市的时候门口开着,恢复了营业,有人在排队。陈渡看着超市门口那台收银机,没有震动,没有麻感。

  出租车拐进棉纺厂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周晚棠的短信:“下午两点前能到公司吗?有个项目需要你签字。”

  陈渡打了四个字:“能到。晚点。”

  他下车,上楼,开门。出租屋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窗外路灯的光把窗帘映成橘黄色。他坐在床边,把右手抬起来,对着那点光看。暗金色的线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像一条河干透了之后剩下的一丝潮气。但线底下那一小块皮肤还是烫的。

  他把手背贴到额头上试温度。热,但不是发烧。是那种暖手宝放在皮肤上久了之后的感觉,温度稳定,不会继续升,也不会降。

  他把手放下,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想长,就长吧。不动了。”

  他以为碎片会亮一下。但它没有。

  手背的皮肤底下的那一道热度,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他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窗帘在晃,楼下有人按了一声电动车喇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条看不见的河床,正在他的骨头里面慢慢往前走,走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正在干涸。而他手背上那一点暗金色的线,正在慢慢干涸,慢慢消失,但它正在干涸的地方,是往深处走的,换了一个地方在生长。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他第一件事是看右手手背。线还在,比前一天更淡了,淡到需要侧着角度才能看到印子。但那个热度没散,比昨晚还稳了一点,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躺下来不动了。

  他起床,穿鞋,出门。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看见路灯杆下面站着一个人,蓝色夹克,灰色头发,推着一辆黑色自行车,像在等车。但陈渡走出大门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路过的看,是确认的看,像在看一张照片上的脸。

  陈渡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那人也没有拦他。

  但陈渡知道,他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过几天。他口袋里那根管子已经空了,但他们还会再来,带着新的管子来。

  陈渡把右手插进外套口袋,往公交站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