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坐上了去滨州的高铁。
滨海到滨州,高铁一个半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在脸上,假装睡觉。实际上他一直在用低吸收模式控制财帛宫:吸气四秒,呼气四秒。
气运值的增长速度降到了每小时十几,但还是在涨。
六千八,六千九,七千......
到滨州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他要找的那个滨州人,名字叫什么?住在哪里?
他只有一条信息:他在一个快递站分拣包裹。
滨海市的那本册子上没有写具体是哪家快递公司,姜元吉提过一句“他租了一间月租八百的房子,吃最便宜的盒饭”。
月租八百。
在滨州,这个价位的房子只可能在老城区的边缘或者工业园区附近的城中村。
陈渡出了滨州北站,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工业园区附近最老的城中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哪个村?”
“最穷的那个。”
司机想了想,把车开出了车站。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个叫“横塘”的地方。
街道窄,房子旧,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路两边是小吃店、杂货铺、快递代收点。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一股下水道和炒菜的混合味道。
陈渡下了车,在街上走了一圈。
他看到了一家菜鸟驿站,门口堆着几十个包裹,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男人三十出头,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渡走过去,站在门口。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摆包裹。
“你是滨州人?”陈渡问。
“不是。”
男人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是哪里人?”
“你找谁?”
“我找一个聚财格的人。”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不到半秒,但陈渡看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人继续摆包裹。
“我叫陈渡。我是滨海人。我的财帛宫是银白色的。”
男人这次没有停手,但陈渡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高频的、不受控制的震颤,和陈渡自己的手指震颤一模一样。
男人把最后一个包裹摆好,转过身来,摘下手套,看着陈渡。
他的鼻尖上,有一个光点。
暗金色。很暗。
暗到如果不是陈渡自己也有财帛宫,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的气运值多少了?”男人问。
“七千一。”
“到一万还有多久?”
“大概四五天。”
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窄小的驿站里散不开,呛得陈渡咳嗽了两声。
“你找我想问什么?”男人说。
“你结算的时候,气运网问了你什么问题?”
“‘你愿意分享吗?’”
“你选了‘分享’?”
“选了。”
“然后呢?”
“然后我的财帛宫变成了一个分发器。我吸进来的气运,会自动分给周围的人。我的账户里有钱,但我花不掉。因为我每次支付的时候,钱都会在确认之前自动转到别人的账户里。”
“你有试过强行花吗?”
“试过。有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选了现金支付。我从ATM取了五百块,那五百块在我口袋里放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在过马路的时候被风吹跑了。五张一百的,一张一张地飞,追都追不回来。”
“你试过让别人帮你花吗?”
“试过。我让我妈用我的卡去买菜。她刷卡的时候,POS机显示交易成功,但商家的账户没收到钱。那笔钱消失了。银行查了三天没查出来,最后自掏腰包赔了商家。”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后悔吗?”
“后悔。”
男人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我后悔的不是选了‘分享’,是后悔没有在结算之前多了解气运网。我不知道它会问我那个问题。如果我知道,我会换一个答案。”
“换什么?”
“‘不分享’。”
“选了‘不分享’会怎样?”
“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和陈渡的一样,“你的手也开始抖了吧?”
陈渡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右手,整个手掌都在微微颤动。
“这是气运反噬。”男人说,“气运值越高,反噬越严重。我现在的气运值是三千多——结算之后降下来的,原来到过一万二。我的手从一万二的时候开始抖,到现在快三年了,没停过。”
“能治吗?”
“不能。因为这不是病。是你的身体在提醒你——你吸了太多不属于你的气运,它在排斥。”
陈渡把手缩回口袋里。
“如果我在结算的时候选了‘分享’,我会变成你这样吗?”
“不一定。”
男人说,“每个人的问题不一样,每个人的结局也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管你怎么选,你都不可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原来的你已经死了。结算之后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驿站外面有人在喊:“快递!”
男人戴上手套,走出去卸货。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把一袋袋包裹从车上搬下来,码在推车上。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手在抖,每次用力的时候都在抖,但他还是把每一袋都码得整整齐齐。
“你有名字吗?”陈渡在他身后问。
“有。现在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因为用了也没人记住。”
男人把最后一袋包裹搬下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结算之后,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不记得我了。我爸妈不记得有我这么个儿子。我前女友不记得跟我谈过恋爱。我大学的同学、工作的同事、甚至连楼下经常跟我打招呼的保安——全都不记得了。我在这个世上活了三十年,结算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活了三年。”
陈渡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就是‘分享’的代价。”
男人说,“你把你的气运分给了别人,别人就会把你的存在从记忆里分走一部分。你越分享,你在这个世界上就越透明。再过几年,可能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陈渡站在横塘的窄街上,看着这个没有名字的男人把包裹一袋一袋地搬进驿站。
他比陈渡想象的要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陈渡又问了一遍。
男人停下来,想了想。
“忘了。”他说。
然后他走进驿站,消失在堆满包裹的货架后面。
陈渡在横塘的街上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周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他了。他的情况比我想的糟。结算之后,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
周晚棠的回复很快。
“那你还要等结算吗?”
陈渡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他最害怕的不是死。是像那个滨州人一样,活着,但所有人都忘了他。
他害怕的不是没钱。是有钱,但花不掉。
他害怕的不是被季北海提取。是提取之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不知道他曾经是谁。
这些恐惧,气运网都知道。
因为气运网就是他的财帛宫,他的财帛宫就是他最深的欲望和恐惧的镜子。
气运网不是外来的东西,它长在他的鼻子上,连着他的神经,读着他的心念。
陈渡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滨州人说他后悔没有在结算之前多了解气运网。
陈渡现在了解了:他知道结算问题会根据每个人的情况量身定做,他知道盐商的可能是“钱命孰重”,滨州人的是“你愿意分享吗”。
气运网会问他什么?
他最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