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周

  外面的护士们面面相觑,“朱主任,这……”

  朱主任摇头,“没事,让他们待一会吧,林大夫有分寸。”

  “是。”

  林芷兰坐在病床前,握着苏琅的手。

  那只手的凉意从她的掌心一直渗到心里。

  苏琅是失血性休克,一场手术下来,输血的量就达到了3000多毫升。

  相当于他体内将近一半的血换成了别人的。

  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有限,苏琅能顺利从手术台上下来,就已经是件奇迹般的事。

  但林芷兰不能让他走。

  她和苏琅说过,只要苏琅活着回来,无论伤成什么样,她都会把他救回来。

  她不能言而无信。

  她摸了摸锁骨处的胎记,心念一动,掌心便多了一汪清水。

  林芷兰不知道,这灵泉对苏琅到底有没有用。

  但现在,她只能把所有的办法都试试。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芷兰把掌心凑到苏琅唇边,小心翼翼地倾斜。

  灵泉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碰到苏琅干裂的嘴唇。

  可他根本不张嘴。

  水流在唇缝间打了个转,顺着嘴角淌了下去,滑到他下颌的胡茬里。

  林芷兰皱了下眉,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苏琅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昏迷中也在固执地拒绝着什么。

  林芷兰咬了咬牙,低下头,含了一口灵泉水在嘴里。

  然后俯下身,慢慢的用自己的嘴唇附上了苏琅的嘴唇。

  林芷兰闭上了眼睛,舌尖抵住他紧咬的牙关。

  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撬开那条缝隙。

  苏琅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将牙关松开。

  灵泉水慢慢地渡过去。

  苏琅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漫天黄沙,滚烫灼人,热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苏琅只知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四肢沉重无力,喉咙干得像是被烈火灼烧,五脏六腑也燥得发慌。

  极致的干渴席卷全身,眼前茫茫一片,全是沙海。

  他几乎想要倒下,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倒,让他坚持往前走。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一抹清润的甘甜忽然覆上他干涩的唇。

  清甜的水流缓缓渡入口腔,顺着喉咙滑下。

  混沌的意识下意识贪恋这份清甜,苏琅模糊地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微微迎合,沉沦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甘霖里。

  他贪婪地吞咽着,喉结滚动,甚至主动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追逐什么。

  然后,突然没了。

  苏琅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

  林芷兰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苏琅失血过多,她并不敢让他喝太多水,哪怕是灵泉也不行。

  苏琅眼睑颤了一下,然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先是没有焦点,然后意识才一点一点地回归身体。

  “苏琅?”

  林芷兰声音沙哑。

  苏琅感觉自己浑身都动不了,只能眼睛慢慢地转过去。

  他头痛欲裂,好像脑袋里空了一遍,甚至想不起来这是在哪,发生了什么事?

  “你醒了?”

  苏琅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

  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立马流露出欣喜之色,脸庞好像一下子都亮了。

  苏琅听见自己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心脏流向四肢,莫名的情绪在胸腔激荡。

  苏琅竟然想拥抱她。

  “不着急,”林芷兰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你刚动了手术,麻药劲还没过,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苏琅发不出声音,只能就这么看着她。

  林芷兰终究还是忍不住,握紧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哭泣。

  苏琅能感受到手上的湿意,手指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记起来了。

  苏琅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回来。

  只是看妻子的样子,再想想现在自己的状态,恐怕也不是那么乐观。

  苏琅咬咬牙,又动了动手指。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林芷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苏琅闭了闭眼,手指在林芷兰掌心慢慢地、艰难地划拉着。

  林芷兰仔细地感受着他手指移动的轨迹。

  好半天才辨认出一个“周”字。

  周?

  林芷兰抬起头,看着苏琅的眼睛,紧张地问道:“是间谍吗?需要我上报领导吗?”

  哪怕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炸掉般的难受,苏琅在某一刻甚至是想笑出来的。

  苏琅曾经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要把妻子绑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可是到濒死的时候,苏琅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圣人。

  他想让妻子过得好。

  哪怕他不在了。

  哪怕妻子的幸福有其他人的参与。

  因为嫉妒曾经的周辰,所以苏琅想做小人,把周辰的事瞒一辈子。

  都到这个时候了,如果他不说,可能妻子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人死,一切皆空。

  苏琅当然不想死。

  可如果他死了,他还是希望妻子能够自己去选择。

  当他写出这个“周”字,妻子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周辰。

  不得不说,苏琅第一反应是高兴。

  “算了算了,”林芷兰拍了拍他的手,“你先休息,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苏琅舍不得休息。

  眼睛一直望着林芷兰。

  林芷兰用手盖住他的眼睛,“睡吧,听话。”

  苏琅闻到她掌心的香气,终究是身体支撑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林芷兰其实已经分辨出来,苏琅在她手上写的字。

  “周辰。”

  原主早死的丈夫。

  显然不确定苏琅想说什么,可大抵是和这次出事没关系的。

  林芷兰没有让他说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留遗嘱似的氛围,像是在交代后事。

  晚上,苏琅开始发烧。

  值班医生又给他加了抗生素,林芷兰也一直在给他做物理降温。

  高热反反复复,整个晚上都是兵荒马乱。

  林芷兰一整晚都不敢合眼。

  直到凌晨4点,确定没有再复热,林芷兰才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靠在床沿上,额头抵着苏琅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苏琅先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