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客(一)

  古早年间,天地初开未久,修仙界还荒得像块没开垦的野地。

  凡人村落散在山水间,像撒了一把碎石子,彼此隔着几十里山路,老死不相往来。

  那时候没有天机门,没有月渺宗,更没有玄初宗。

  修士们多是野路子,捡到半本残诀就能占山为王,为一块下品灵石打得脑浆迸裂。

  某个深秋的夜里,某座无名小村的方圆十里,灵气忽然一空。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

  田里的稻穗瞬间枯黄,井水面结了一层薄霜,连村口那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叶子都在刹那间落了个干净。

  村民披着单衣冲出来,各个脸色骇然。

  “天爷啊……”

  草垛上躺着一个婴孩。

  看起来刚出生不久,裹着半块破布,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望着漫天星子。

  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小嘴偶尔咂摸两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妖……妖怪?”有人往后退。

  “不像。”村长咽了口唾沫,“妖怪没这么……这么安静的。”

  他们正围着,远处山道上走来一个老者。

  灰布袍子,木簪束发,看着像个游方郎中。

  但每一步落下,脚下枯叶都不响,像是踩着风过来的。

  老者走到草垛前,低头看了婴孩一眼。

  就这一眼,他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掐了个诀。

  “完美容器。”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天道有眼,送来一个替天行道的。”

  老者抬起头,对村民们露出慈祥的笑:“此女有仙缘,老夫与她有缘,愿引她入道。”

  他掏出一块玉简,塞给村长,又留下三颗丹药。

  村民们没见过这阵仗,跪地就拜。

  老者摆摆手,俯身去抱那婴孩。

  婴孩忽然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老者手一僵。

  那一瞬间,他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

  但再看,婴孩已经闭上眼,咂咂嘴,睡着了。

  “错觉。”老者摇摇头,把婴孩抱进怀里,“随老夫走吧。”

  他给孩子取名虞铄。

  虞铄三岁那年,自行引气入体。

  没有功法,没有指点。

  她躺在村口老树上睡觉,睡醒了,打了个哈欠,体内就多了缕灵气。

  五岁炼气圆满,十岁筑基。

  整个过程她没打坐过一天,没念过半句口诀。

  天道老者——后来她知道这老头叫“玄微子”,是天道意志的化身之一——频繁现身,带着各种“机缘”来找她。

  “铄儿,此乃上古剑诀,你且修习。”

  “铄儿,这瓶筑基丹可稳固根基,早日服用。”

  “铄儿,你天资绝世,当早日飞升,得大自在。”

  虞铄躺在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皮都懒得抬:“上面能躺着吗?”

  “……什么?”

  “飞升上去的地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玄微子,“能躺着晒太阳吗?不能我就不去。”

  玄微子语塞。

  他活了上万年,没见过这样的。

  别的天才拿到功法,恨不得昼夜不眠地练。

  这丫头把《九天玄剑诀》垫了桌脚,把筑基丹当糖豆喂了路边的小蛇。

  那是条路过的小蛇,灰扑扑的,看着没什么灵气。

  玄微子当时气得胡子直翘,但也没在意,一条凡蛇而已。

  结果那蛇吞了丹药,当场昏死过去,三天后才醒。

  醒来后,它发现自己修为暴涨,从一条普通水蛇直接成了炼气后期的妖兽。

  更可怕的是,它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本能告诉它,跟着那个懒货,有饭吃。

  于是它成了村口小溪里的常住民,每天探头探脑,等虞铄来喂它第二颗糖豆。

  虞铅十五岁那年夏天,玄微子又来了。

  “铄儿,你筑基已五年,该出门历练了。”玄微子捋着胡子,一脸高深,“东南三百里有座仙山,名曰青云,上有正统宗门,你当拜入其中,习得正统大道。”

  虞铄正躺在溪边石头上晒太阳,玄蛟盘在她脖子上——这五年它越长越大,但学会了缩小身形,三尺来长,刚好绕颈一圈,凉飕飕的,夏天特别解暑。

  “正统大道?”虞铄睁开眼。

  “对。拜入宗门,得师长指点,同门切磋,方是正道。”玄微子殷切地看着她,“以你的天资,百年内可结丹,三百年可化神,千年内必能飞升。”

  虞铄坐起来,玄蛟顺势滑到她手腕上,盘成一圈。

  她转头看向溪对岸。

  那边有个坊市,说是坊市,其实就是几个散修在破棚子底下摆摊。

  她刚才看见两个炼气期的散修为半块灵薯拔刀,其中一个被捅穿了肚子,正躺在泥地里哼哼。

  “老头。”虞铄忽然开口。

  “嗯?”

  “你说飞升能得大自在。”她抬手指了指对岸,“可这些人连灵气都抢不到,飞升给谁看?”

  玄微子笑容一僵。

  虞铄没等他回答,从石头上跳下来,顺手从兜里摸出个野果核,精准地弹进玄微子的袖口里。

  然后她拍了拍手,玄蛟自觉变大到一丈长,她骑上去,慢悠悠地走了。

  “我去看看。”她头也不回,“你说的那个什么仙山,我自己找。”

  玄微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但他很快又笑了。

  无妨,只要她入世,只要她修炼,只要她变强,总有一天,她会走到天门前的。

  天道等得起。

  虞铄骑着玄蛟,飞了三天。

  玄蛟这时候已经能口吐人言,但说得不利索, 大多是在心里骂人。

  它堂堂一条蛟,虽然血脉不纯,但也是溪中称王称霸的存在。现在被人当坐骑,它不服。

  “等……等我恢复……吞了你……”

  它嘶嘶地吐信。

  “嗯。”虞铄趴在它背上,快睡着了。

  “你……你等着……”

  “嗯。”

  玄蛟气得想把她甩下去,但一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吞噬力,又怂了。

  它有种直觉,只要它敢甩,这丫头能把它当跳绳抡。

  事实上,它猜对了。

  三天后的傍晚,他们路过一条大江。玄蛟说要去喝水,虞铄让它下去。

  结果这货一到江边,忽然身形暴涨,化作数丈长的黑蛟,掀翻巨浪,回头就朝虞铄咬来。

  “终于忍不住了?”虞铄站在江边看着它。

  玄蛟的血盆大口到了她面前。

  她伸手,一巴掌拍在它鼻子上。

  “砰!”

  玄蛟脑袋砸进泥里,还没反应过来,虞铄已经跳上它脑袋,抓着它的龙角,开始抡。

  是真的抡。

  像抡跳绳那样,抓着龙角,把数丈长的黑蛟从江里拔出来,甩到岸上,再甩回江里,再甩到天上。

  三百下,玄蛟被甩到眼冒金星。

  “服了吗?”虞铄停手,坐在它脑袋上。

  玄蛟瘫在江滩上,像条死蛇,嘴里还在硬撑:“要……要杀便杀……”

  “冬天缺条围巾。”虞铄歪头看着它,伸手拽了拽它的龙须,“你变小点,凉滑的,比玄微子给的破布舒服。”

  玄蛟屈辱地化形,缩成三尺长,盘回她脖子上。

  它内心发誓:等我恢复,必吞此女。

  此誓后来重复了十万次,每次都被虞铄当笑话听。

  他们继续上路。

  玄蛟后来发现,跟着这懒货其实不坏。

  她虽然强得离谱,但从不主动惹事,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打一架,打完继续睡。

  它作为一条围巾,渐渐习惯了这个位置。

  直到某天夜里,他们路过一个更大的坊市。

  虞铄坐在玄蛟头上,看着下面。

  几个散修正为了一张残破符纸拼命,其中一个被火球术烧断了胳膊,惨叫着滚进阴沟。

  另一个抢到了符纸,狂笑着往山里跑,没跑出三里,被人从背后一剑穿心。

  “老头说,上面有大自在。”虞铄啃着野果,含糊地说,“可下面的人,连张取暖符都保不住。”

  玄蛟嘶嘶吐信:“弱肉强食……天道……如此……”

  “天道?”虞铄把果核吐掉,“天道要是只管上面不管下面,那它算个什么东西。”

  玄蛟不敢接话。

  虞铄拍了拍它的脑袋:“走了。找个能躺着的地方。”

  ……

  虞铄遇见墨昭,是在一个灵气枯竭的荒谷里。

  那地方叫断魂涧,名字唬人,其实就是因为灵气稀薄,没什么修士愿意来。

  谷底有座破庙,墙塌了一半,神像缺了脑袋,风一吹,漏得跟筛子似的。

  虞铄是追着一只烤灵薯的香味来的。

  玄蛟盘在她脖子上,鼻子也动了动:“有……吃的……”

  虞铄跳下山崖,轻飘飘落在庙前。

  庙门口蹲着个穿补丁道袍的年轻女子,正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符笔,在破庙墙上画什么。

  她画得很认真,嘴唇抿着,鼻尖冻得通红。

  符笔划过墙面,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是以自身本源为墨才能画出的符火。

  她身边围着七八个凡人小孩,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流着鼻涕,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墨姐姐,还冷吗?”一个小孩问。

  “不冷。”女子笑嘻嘻地回头,牙齿都在打颤,“姐姐火力旺,你们靠过来点。”

  她画的是取暖符。

  最基础的符箓,但凡修士都能画,但通常是用灵气引动天地元气,省力又高效。

  墨昭不一样,她在燃烧自己的本源,把修为灌进这四面漏风的破庙里。

  虞铄站在门口看了半日。

  她以为这是骗子。

  这年头,哪有人耗自己的修为帮凡人?要么是图香火愿力,要么是准备把小孩炼成丹药。

  她等着看这女子露出马脚。

  但墨昭没有。

  她画完最后一笔,整个人晃了晃,扶着墙才没倒下。

  孩子们扑上去,抱着她的腿喊“墨姐姐暖和了”。

  墨昭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从怀里掏出半块灵薯,掰成几小块,分给孩子们。

  她自己没留。

  “前辈?”墨昭忽然抬头,看见了门口的虞铄。

  她眼睛一亮,像看见救星,扑过来一把抱住虞铄大腿:“前辈!缺跟班吗?会做饭会暖床的那种!”

  虞铄“……”

  玄蛟从虞铄脖子上探出头,墨昭瞧着新鲜,一把捏住它七寸:“这围巾好真!哇,还是活的?”

  玄蛟:“……”

  虞铄低头看着墨昭。

  她道袍上全是补丁,但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茧,是个符修。

  “你画符,最后一笔为什么总要往回收?”虞铄问。

  她见过不少符修,没见过这样收笔的。

  墨昭愣了愣,然后笑:“火不可尽,留一分余地。我师父教的,虽然他就教了我三天就死了。”

  虞铄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个野果,丢给她。

  墨昭接住,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眼睛眯成缝:“真甜!前辈,带我走吧,这地方灵气太薄,我快饿死了。”

  “你图什么?”

  “图个伴儿。”墨昭嚼着野果,“一个人走路,太冷了。”

  虞铄沉默片刻,转身走了。

  墨昭以为没戏,耷拉着脑袋。但走出十丈远,虞铄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跟上。”

  墨昭蹦起来,抓起她的秃笔和破包袱,追了上去。

  两人同行,日子忽然变得像过日子了。

  虞铄强得离谱,但完全不懂怎么活着。

  她能找到灵气最浓郁的山洞,但不会生火。

  她能一剑劈开挡路的妖兽,但分不清野菜和毒草。

  她能在冰天雪地里睡觉,但墨昭会冻死。

  于是墨昭接管了生活。

  她找避风的山洞,用捡来的石头垒灶台,把虞铄劈开的妖兽肉烤得滋滋冒油。又用一张捡来的残破照明符,改出了十张,挂在山洞里,亮堂堂的。

  夜里烤火,墨昭掏出半块灵薯,掰成两半。大的递给虞铄,小的自己啃。

  “你修炼不靠天地灵气?”虞铄问。

  “靠我自己。”墨昭咬着灵薯,腮帮子鼓鼓的,“我师父说我是「本源符体」,画符不借外物,烧的是自己的命。所以得省着点用,够活就行。”

  “那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虞铄这样问,但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墨昭笑了,“攒灵石,买个大院子当洞府。不用太大,能住十几个散修就行。让没地方去的、没灵根的、还有被大宗门赶出来的倒霉蛋,都有地方去。”

  墨昭教虞铄:“朋友是要互相麻烦的。你帮我挡风,我帮你烤薯,这才叫朋友。”

  虞铄默许她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