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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巧言应对·高门初交锋

  督军府里头,比外头看着大老鼻子了。青砖铺地,抄手游廊,院子里种着松柏,寒冬腊月还绿着。可守芳没心思看这些,她心里绷着一根弦。

  张作霖的书房在二进院的正房里。

  门开着,里头飘出浓重的烟味。孙副官在门口停下:“二太太,小姐,少爷。请。”

  卢氏理了理衣裳,昂着头进去了。守芳领着弟弟们跟在后面。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卷宗。正当中一张大书桌,后头坐着个人。

  张作霖。

  守芳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跟照片上不一样,跟历史书里写的也不全一样。他四十出头年纪,穿着便服,没戴军帽,头发剃得短,额头上两道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大,可眼神锐得像鹰,扫过来的时候,像能把你心里那点事儿全看透。

  他手里夹着根烟卷,没抽,就那么在指间转着。书桌上摊着地图,红蓝铅笔划得乱七八糟。

  卢氏一进门,眼圈就红了:“大帅……”

  “闭嘴。”张作霖头都没抬。

  卢氏噎住了。

  张作霖这才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学良、学铭身上,停了停,又转到守芳身上。

  从额头磕破的伤口,到染血的孝衣,到手臂上渗血的布条,一点一点看过去。

  看了足足半分钟。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烟卷燃烧的“滋滋”声。

  “妈了个巴子的,路上咋回事?”张作霖开口,声音不高,可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卢氏抢着说:“大帅,您是不知道,这一路上可不太平!赵妈回来说,守芳这孩子性子野,顶撞长辈不说,还招来匪类……”

  “妈的,我问你了吗?咋呼啥?”张作霖打断她。

  卢氏张着嘴,终是没有再说。

  张作霖看向守芳:“你说。”

  守芳松开弟弟们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

  然后抬头,直视着张作霖的眼睛:“路上遇了两回匪。头一回在祠堂,赵妈端了碗药要给学良喝,女儿闻着味儿不对,没让喝。赵妈就叫了两个汉子进来,说要送我们姐弟去见母亲。”

  她说得平平静静,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

  张作霖手里的烟卷,“啪”地断了。

  “第二回在驿馆,下大雨,走不了了。半夜赵妈又带四个拿刀的进来。”守芳接着说,“马副官在,没让他们得手。后来女儿点了把火,把他们吓跑了。”

  “身上伤咋弄的?”张作霖问。

  “头一回为护学良磕的,第二回为吓走土匪跳窗户划的。”

  “学良的病咋样了?”

  “母亲离世,他守灵着凉,发烧。马副官路上给请了大夫,吃了药,这会儿好点儿了。”

  一问一答,干净利索,没一句废话,没一句哭诉。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问:“你今年九岁?这些都是谁教你说的。”

  “女儿只是照实说,不用人教。”守芳的心终是沉了下去,张作霖还是不信任自己。看来姐弟三人想在这督军府站稳脚跟,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念过书?”张作霖又问道

  “母亲教过我们认字。”守芳小心应对。

  “在辽西,你娘……”张作霖顿了顿,许是想起发妻,语气也变了柔和许多。“临走前,说啥了没?”

  守芳心里一动。

  好机会!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了:“母亲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就是父亲。当年父亲在八角台拉队伍,一枪一炮的挣下这家业,九死一生,不容易。”

  张作霖眼神闪了闪,表情有几分动容。

  守芳见有效,红了眼眶,继续打感情牌。

  “母亲还说,父亲胃不好,年轻时落下的毛病。让女儿记着,提醒父亲少抽烟,晚上喝碗小米粥养养。”

  “还有……父亲右肩膀有旧伤,天阴下雨就疼。母亲在的时候,常给父亲揉。她把手法也教给女儿了,以后女儿替母亲给您揉。”

  话音落下,书房里更静了。

  张作霖呼吸渐渐急促,手里的半截烟卷,掉在书桌上,把地图烫了个黑点。

  他没去管。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娘……还说了啥?”

  守芳抬起头,眼里沁满了泪水,可眼泪还是没掉:“母亲说,她不在了,让女儿照顾好弟弟。还说……让女儿别怨父亲,父亲是做大事的人,心里装着东北这片地,装着几十万弟兄,不能总顾着家里。”

  张作霖慢慢靠回椅背里,闭上了眼。

  书房里只有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

  卢氏站在那儿,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张作霖睁开眼,看向卢氏:“赵妈呢?”

  “在、在外头……”

  “妈了个巴子的,给老子拉出去毙了。”张作霖将杀人说得轻描淡写,“她男人,她儿子,全毙了。”

  卢氏腿一软:“大帅,赵妈跟了我十几年……”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卢氏面前。“想留她命,那就跟你一道回娘家去。”张作霖看着她,“你自己选。”

  卢氏脸“唰”地白了,再不敢吭声。

  张作霖又看向守芳:“你和学良、学铭住西厢,都已经收拾出来了。缺啥少啥,跟管家说。”顿了顿,“好好照顾你俩弟弟。”

  “是。”守芳行礼。

  “去吧。”

  守芳牵着弟弟们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张作霖对卢氏说:“你,留下。”

  门关上了。

  守芳站在门外,长长舒了口气。

  后背衣裳,湿透了。

  西厢是个独立小院,三间房,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两个婆子等在门口,一个四十来岁,脸圆眼细;另一个五十出头,面相比较老实。

  守芳没多问,先把学良安置在床上,又让婆子打热水来。

  圆脸婆子端水进来,皮笑肉不笑:“小姐,这院子偏了点儿,您多担待。”

  守芳接过盆,淡淡道:“父亲安排的,自然是好的。您贵姓?”

  “免贵姓刘。”

  “刘妈。”守芳看着她,“劳烦您去厨房说一声,熬点小米粥,再做两个清淡的菜。学良病了,吃不得油腻。”

  刘妈撇嘴:“小姐,这会儿不是饭点儿……”

  “那就现做。”守芳打断她,语气平静,“要不,我去跟我爹要?”

  刘妈脸色变了变,不情不愿地去了。

  另一个婆子过来帮忙,小声说:“小姐,我姓周。您有啥事,吩咐我就行。”

  守芳点点头:“周妈,麻烦您照看下学铭。我给他擦擦脸。”

  “哎。”

  守芳拧了热毛巾,给学铭擦手擦脸。小孩儿吓坏了,这会儿才缓过劲来,小声问:“姐,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胡说。”守芳摸摸他的头,“爹是做大事儿的,忙。咱们好好的,不给他添乱,他就喜欢了。”

  “那二姨娘……”

  “二姨娘是长辈,咱们敬着。”守芳说,“可谁要是欺负咱们,咱们也不能任人欺负。记住了?”

  学铭似懂非懂地点头。

  守芳给他盖好被子,走到窗前。

  窗外,奉天城的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书房那关过了,可这才哪儿到哪儿。卢氏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府里六个姨娘,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外头,日本人虎视眈眈,关内军阀混战……

  路还长着呢。

  可守芳不怕。

  她攥了攥拳头。

  从今天起,这奉天城,这张家,她得一步一步,站稳了。

  为了母亲临终的托付,为了两个弟弟,也为了……改变那些她知道的、还没发生的惨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守芳转身,看见孙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小包袱。

  “小姐。”孙副官把包袱递过来,“大帅让送的。里头是伤药,还有些零碎东西。”

  守芳接过:“谢谢孙副官。”

  孙副官看着她,突然说了句:“小姐,今儿个在府门口,您那番话,说得好。”

  守芳一愣。

  孙副官笑了笑,没多说,转身走了。

  守芳打开包袱,里头果然有几瓶药,还有几块新料子,一些点心。最底下,压着一把小孩玩的木头手枪。

  她拿起那把木头枪,摸了摸。

  然后,轻轻放在了学良枕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