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在地上滚了两圈,闷哼一声,趴着没动弹。
院子里亮起一盏灯。
渺渺披着外衣从屋里走出来,脚上还趿着睡觉前那双布鞋。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外的泥地上趴着一个人,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你是小偷还是刺客?”
渺渺靠在门框上,声音不慌不忙。
小五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惊醒了,飞到了她的肩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地上那人。
黑影终于撑起了上半身。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捂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虽然摔得不轻,但显然没伤到筋骨。
他看了渺渺一眼,伸手揭下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沧桑的脸。
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颧骨高耸,两鬓斑白,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单膝跪在地上,朝渺渺低下头:“属下林伯,奉夫人之命暗中守护小姐。”
渺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人的眉眼轮廓,她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她把门又推开了些:“进来说。”
林伯撑着地站起来,走路时右腿微微跛了一下。
渺渺看见了,没作声,转身往屋里走。
林嬷嬷也被惊动了,披着衣裳从东厢出来,看见林伯时愣了一下。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快步走上前比划了两下,嘴里咿呀声带着颤音。
林伯朝她点点头:“林嬷嬷,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渺渺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这个深夜翻墙被她布下的结界阵法给弹飞的汉子。
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恶意,那些护院的小阵专门挡人,但不会伤人太重。
刚才他被弹出去那一下最多疼个两天,骨头一点也没伤到。
“你说你奉夫人之命,“渺渺开口,“哪个夫人?”
林伯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木匣巴掌大小,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贴身带在身上。
他把木匣推到渺渺面前,郑重其事道:“正是小姐已故的娘亲,林氏婉清。属下是夫人的家仆,从江南跟到京城,夫人走前交代了两桩事。第一,暗中守护小姐;第二,等小姐长大了,把这个交给小姐。”
渺渺看着那只木匣,没伸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小五从她的肩膀跳到了桌角上,啄了啄木匣的锁扣:“打开看看嘛。”
渺渺伸手把木匣打开。
扣子没上锁,一扳就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
一支金钗,一封信,一块玉佩。
金钗是凤头的式样,钗尾雕成凤尾的形状,每一片羽毛都刻得栩栩如生。
钗子的颜色是年头久了才会有的那种暗金色,凤头的眼睛镶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
那封信没有封口。
渺渺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
“若得凤鸣,天机可改。”
就这八个字。没有落款,干干净净的。
渺渺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匣子里,又去拿那块玉佩。
玉佩是古玉质地,青中透白,掌心大小,边角缺了一块,缺口参差不齐。
上面隐约刻着纹路,渺渺借着灯火看,像是半个鸟的图案,另一半恰好在那处缺口上,已经没了。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玉佩,眉心那颗朱砂痣忽然剧烈地灼痛起来。
渺渺“嘶”了一声缩回手,另一只手本能地捂住了额头。
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但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涌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她的情绪。
是另一个人留下来的。
渺渺捂着眉心,好一会儿没动。
林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林嬷嬷已经落了泪,用袖子不住地擦眼睛。
“小姐?”林伯低声道,“您没事吧?”
渺渺放下手,眉心的灼痛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点残余的热度。
低头看着那块古玉,又看了看金钗和信纸,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她穿进这个身体以来,对这个世界的家人从来没什么归属感。
姜府那一家子人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借了这副皮囊的陌生人罢了。
可这一刻,握着这块缺角的古玉,感受着刚才那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原主她有多么想念娘亲。
娘亲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了东西。留了话。留了人。
“林伯,“渺渺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点,“你在我娘身边待了多少年?”
“十三年。”林伯说,“夫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属下就跟在夫人身边了。夫人嫁到姜府,属下也跟着过来了。”
“那我娘……”渺渺顿了一下,“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林伯垂下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夫人说,小姐以后的路不好走。姜府不是您的安身之处,让属下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您。夫人还说……”
他伸手从木匣里碰了碰那支金钗:“这支钗子是她出嫁时林家给的陪嫁,夫人说等小姐长大了,若有机缘,拿着它去江南找你外公林太爷。太爷见了钗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渺渺把目光落到那支凤钗上。
“我外公,”渺渺忍不住问,“他知道多少事情?”
林伯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林嬷嬷,林嬷嬷抹了把眼泪,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林伯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小姐,有些事,您还太小,还是少知道的为妙。”
渺渺盯着林伯看了几秒。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盯着人看的时候本该没什么威慑力,但渺渺那双眼睛莫名有种气势,压得人不敢对视。
“我小不小,跟我知道不知道,是两回事。”她说,“你今晚把东西送过来,跟我说了这些话,不就是觉得我够大了吗?怎么问到关键处又说我小了?”
林伯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
他看了林嬷嬷一眼,林嬷嬷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更坚决了。
“小姐,”林伯深吸一口气,“夫人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属下今晚把夫人留的东西交到您手上,就已经违背了夫人的交代。夫人原话说的是等您及笄后再给。属下提前给了,是因为……”
他的话戛然而止,看着渺渺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叹了口气才道:“是因为属下今夜在墙外看了很久,您布的那个阵,一般的武师都破不了。小姐您才五岁,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属下觉得夫人说的事,或许能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