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车的是济南站的一个老司机,姓孙,四十多岁,脸膛黝黑,手上的老茧比铁轨还厚。
他话不多,但技术好,车开得又稳又快。
朱十八问他要多久能到北平,孙师傅开口道:“回郡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九个时辰,最多十个时辰。”
朱十八愣了一下,从徐州到济南走了五天,从济南到北平只要十个时辰?当真是节省了不少时间呐。
朱十八没有再说,回到车厢里,看着铁轨两侧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退。
铜线拉得笔直,绝缘子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中继站,小小的木头房子,门口挂着电报中继站的木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孙师傅拉响了汽笛,一声长鸣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月亮升起来了,蒸汽机车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朱十八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坐火车的场景。
那时的绿皮车,也是慢得要命,从北京到上海要一整天。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水乡,从灰蒙蒙的天空变成蓝汪汪的天。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坐火车是一种享受,现在也是。
半夜的时候,朱十八实在撑不住了,裹着斗篷躺在长椅上。
听着机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朱十八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是大明的疆土,一眼望不到边。
铁轨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着伸向远方。
电报线沿着铁轨并排延伸,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蒸汽机车在铁轨上飞驰,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长长的线。
他看见蓝沁怡和徐妙清站在郡王府的门口,怀里抱着三个孩子,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想喊她们,却喊不出声。
“郡王,郡王!”毛骧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朱十八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毛骧,这是到哪了?”
“回郡王,快到北平了,孙师傅估计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进站。”毛骧说道。
朱十八闻言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掀开毯子,走到车窗边往外看。
窗外的风景跟应天、徐州、济南都不一样,田野更开阔,村庄更稀疏,远处的山峦更苍茫。
“北平……终于到了。”朱十八轻声念了一句,嘴角翘了起来。
孙师傅探出头来:“郡王,前面就是北平站了。”
朱十八整理了一下衣袍,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扒拉了两下头发,确认自己不像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邋遢鬼。
北平站到了,蒸汽机车缓缓减速。
朱十八站在车窗边,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台上的景象。
北平车站比他见过的任何车站都大,站台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气派得很。
站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军装的,有穿布衣的,里三层外三层,比济南城门口的人还多。
最前面,有两个人站得最显眼。
一个穿着亲王服制,腰悬佩剑,手按刀柄,背挺得笔直。
另一个穿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朱十八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朱棣和道衍。
蒸汽机车缓缓进站,站台上的人群骚动起来。
车门打开,朱十八一步跨出去,还没站稳,朱棣就冲了过来。
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朱十八。
朱十八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他拍了拍朱棣的背笑着说:“你小子,轻点。”
朱棣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了:“小叔公,您可算来了!侄孙等了好几天了,天天盼着您呢。”
他的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发哽,但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
朱十八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这时,道衍走过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郡王,好久不见。”
朱十八放开朱棣,走到道衍面前,忽然张开双臂,也给了他一个拥抱。
道衍愣了一下,手里的念珠差点掉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拍了拍朱十八的背。
朱十八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道衍。
这和尚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精神很好,双眼炯炯有神。
“道衍,辛苦你了。”朱十八说。
道衍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贫僧不辛苦。跟着殿下,倒长了不少见识。”
朱棣在旁边插嘴:“小叔公,您别光站着说话,走,先去侄孙府上歇着。侄孙让人备了好酒好菜,给您接风。”
朱十八看了看站台上那些还在等着的人群,对朱棣说:“你让他们都散了吧,不用这么多人陪着。我这次来是看铁轨、看电报线的,不是来视察的。这么多人跟着,我反而不自在。”
朱棣转身,冲人群喊了一声:“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官员们拱手作揖,士绅们躬身行礼,百姓们挥着手,边走边回头。
朱十八也挥了挥手,跟着朱棣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车站,沿着北平城的大街往燕王府驶去。
北平的街道比应天宽得多,两旁的店铺也大气,但不像应天那么精致,但透着北方特有的粗犷和豪迈。
朱十八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目不转睛。
朱棣坐在对面,看着朱十八那副好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叔公,您这是第一次来北平吧?”
朱十八点头:“第一次,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朱棣道:“侄孙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觉得风沙大,吃的东西也糙。待久了就习惯了,现在反而觉得应天太潮湿,住不惯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应天的饭菜,侄孙还是惦记的。小叔公您做的红烧肉、炸鸡、冷面,侄孙做梦都梦见。”
朱十八笑了:“行,明天给你做。”
马车在燕王府门前停下,三个人一前两后,进了府门。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
朱棣拉着朱十八坐下,道衍坐在旁边,毛骧和几个护卫被安排到偏厅用饭。
朱棣亲自给朱十八倒了杯酒,双手端起来:“小叔公,侄孙敬您一杯。您不远千里来看侄孙,侄孙心里欢喜的很。”
朱十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辣得他直吸气。
朱棣哈哈大笑:“小叔公还是喝不惯北方的酒。”
朱十八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少得意。”
酒过三巡,朱棣的话多了起来。
他说遵化的矿已经全面开采了,产量稳定,铁轨的原料不用愁了。
说道衍和尚出了不少力,帮他出谋划策,把辽东治理得井井有条。
说女真的部落已经彻底平定了,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安置的安置,辽东现在安稳得很。
说草原上的骑兵已经整编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朱十八听着,不时点头。
道衍忽然开口:“郡王,您这次来北平,除了看铁轨和电报线,还有别的事吗?”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笑了:“还是你眼睛毒。有,我想亲眼看看草原,看看那些鞑靼和瓦剌的骑兵到底有多厉害。”
朱棣眼睛一亮:“小叔公,您要上战场?”
朱十八摇头:“不上战场,就在远处看看。”
朱棣长舒了一口气:“您只要不上战场就行,要是您受了一点点伤,父皇和大哥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朱十八闻言也是大笑出声:“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