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门口的侍卫说：“麻烦帮我通报一下，我想见你们皇帝。”
侍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等。
一个紫袍官员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你刚看见没有？这小孩是御剑飞过来的。御剑！”
旁边红袍官员点头：“应该是宫里传的那个……住在偏殿的小仙人。昨天宫里都传遍了。”
另一官员插嘴：“四岁半？就是她？”
红袍官员点头：“对。就是她。”
“四岁半的仙人？”插嘴的官员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四岁半就能御剑飞行，长大了还得了，不得飞去跟太阳肩并肩？”
红袍官员淡定道：“她是仙人嘛，四岁半跟我们的四岁半不一样。”
“可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孩啊！那长得跟我孙女差不多大！我孙女昨天晚上还因为抢不到糖葫芦哭了半天！”
红袍官员看着对方：“你孙女四岁半能御剑飞行吗？你孙女四岁半能砸死一头铁牙猪吗？”
插嘴那官员：“……不能。”
红袍官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就是了。”
殿门里面的其他官员也忍不住探头出来看。
有的踮起脚。
有的侧着身子。
有的直接跑了出来，站到台阶上，像一群被惊动的鸽子。
——“宫里真的住了仙人？我以为皇上是说笑的！临凡大典都还没到，仙人怎么会提前下来？”
——“本官昨日下朝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哪个大臣在吹牛！结果是真的？”
——“那小孩真的是仙人？这么小的仙人？还没我孙子大吧？”
——“犬子昨晚宫门夜值，他说，看到一小孩带着殿下们在皇宫上飞来飞去，本官还以为他当差期间吃酒了，给了他一棍，看来是真的！”
——“真的！听说这小娃娃还砸死了一头铁牙猪！一头三百多斤的铁牙猪！”
——“本官也听说了，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砸的，正好砸在猪头上。”
——“从天而降？这不就是话本里的天命之子吗？”
——“那她现在来找皇上做什么？是不是要走了？还是要留下来长住？”
——“本官哪知道！本官也是刚听说宫里住了仙人！消息还是今天早上才传到老子耳朵里的！昨天一天我都在家带孩子！”
……
这时，侍卫出来了。
请我进去：“陛下请小贵人入殿。”
我面色如常地走进去。
殿内大臣们站成两排，手里捧着笏板，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皇帝看到我进来，先对大臣们说了一句：“今日早朝到此为止，退朝。”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就像一群被赶出食堂的食客。
然后一个个像乌龟一样往外挪。
挪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再挪两步，再停下来。
有人在悄悄议论。
有人伸长了脖子。
有人干脆站在门口不走了，像钉在门槛上似的。
皇帝看了他们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罢了，众爱卿想看仙人便看吧。”
于是，所有人都不走了。
皇帝看向我：“小贵人，一早前来有事？”
我也看向他：“我说过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说着，从储物手镯里掏出一排丹药瓶。
一个太监快步过来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我前晚和昨天晚炼的。虽然丑，但能用。”我说。
“丑？”皇帝凑近了看了看那排丹药瓶。
瓶里装的丹药颜色黑得深浅不一。
有的是纯黑，有的是灰黑，有的是褐黑。
形状也参差不齐，圆不圆扁不扁的，有的还有裂纹。
他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
“确实……不太好看。”
“药效好就行。长得好看又不能治病。你们凡界的人不也常说‘药苦口利于病’吗？药长得丑也一样能治病。”
皇帝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朕肤浅了，不该以貌取丹。”
我点头。
又从手镯里又掏出一小袋星辰砂，递给小太监：
“你不是要用铁牙猪皮做低阶法衣吗？这是星辰砂矿，制作法衣的极品材料。”
“掺进去之后可以加强韧性，刀砍不破，火烧不穿，晚上还能发光。”
“只要掺一点点就行，够你做十几件法衣了。”
皇帝伸手摸了摸那袋星辰砂，眼神变了。
那眼神跟六师兄看到新话本时一模一样。
“这东西看着像细碎的沙石，但摸起来带着温热的，朕从来没讲过。”
我解释：“没见过正常，这是魔界产的。以前修仙界很难得到，所以那些下凡的仙人他们都没有。”
“你制法衣的时候，把它磨成粉掺进布料里，用灵力……哦，你没有灵力。”
“那就找工匠烧热了碾进去，也能用。效果差点，但比不加好很多。”
说着，我再掏出一包妖兽粮：
“这些妖兽粮是有灵气的，妖兽最爱吃，比凡界的普通食物更吸引它们。”
“你下次如果要围猎妖兽，用这个当诱饵，比用普通肉效果好一百倍。”
“注意放一小把就行，别放多了，放多了会引来一群，你们打不过。”
皇帝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会。
他抬头看着我：“你给朕这么多东西，朕只给了你几把尺子。”
我摆手：“尺子就够了。工具不在多，在好用。”
皇帝笑了：“几把尺子换来仙丹和仙矿，这买卖大燕赚大了。”
我也笑了：“顾芷宁他们对我很好，你也是。你安排我住豪华的偏殿，让他们带我玩，让我见识到了凡界的繁华，还让御膳房给我做好吃的。我也赚了。”
皇帝沉默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种认真：“那你以后……还来吗？”
我想了想：“不确定。但我回去会跟六师兄说的，说他的老家现在发展得真的很好，让他有空回来看看。”
皇帝愣住了：“你真的是……遁世圣皇的师妹？”
遁世圣皇？
大概就是顾晨光在凡界的封号吧。
我点点头：“嗯。亲师妹。”
“那你岂不是……”
“跟你皇伯祖同辈。按辈分……”我掰着手指算了算，从顾晨光往下数，“我得叫你一声皇侄孙。”
皇帝：“…………”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紫袍老大臣第一个没忍住：“遁世圣皇的师妹？那辈分是比咱圣上高！”
另一个声音小声接了句：“那咱们是不是都得叫她……老祖宗？”
殿内殿外同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那表情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叫一个四岁半的小孩皇姑祖。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又张了张，还是合上了。
然后他求助似的看了忠叔一眼，忠叔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他看了看那些大臣，大臣们也都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板上的纹路。
“皇……”
“不用了。叫我扶颦就行。”我打断他，救了他一面。
皇帝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整了整龙袍，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我。
“扶颦，大燕国永远欢迎你回来玩。不管多少年，只要你想回来，朕的皇宫，永远为你留一间偏殿。”
我看了他一会儿：“好。”
转身走出殿门的时候，那些大臣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有人低头，有人行礼，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挡路。
殿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广场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顾芷宁五个人在广场等我。
他们站成一排，表情各异。
顾芷宁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没吃完的瓜子，可能是等得有点无聊，所以边等边磕。
“送完东西了？”顾芷宁问。
“嗯。”
“父皇怎么说？”
“他说大燕国永远欢迎我回来。”
顾昭野笑了：“那当然。你可是咱们大燕的贵客。以后回来吃住全包，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吃什么吃什么。”
杨令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对了，你昨天说要走，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
“阵应该好了，我得去试试。”
他们沉默了。
顾芷宁走上前，蹲下来，抱了我一下：“那你要好好保重。”
“嗯。你们也是。”
我拿出剑，准幽冥玄铁剑在我脚下轻轻浮起。
五个人站在地上，低头看我。
皇帝和满朝文武也都出来目送我，殿门口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我朝大家挥挥手，走了。
走得很潇洒，御剑腾空，衣袂飘飘。
然后我落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顾芷宁赶紧凑上来：“怎么了？”
我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咳……忘记带时辰仪了。”
那座比成人还高的时辰仪，红木雕花，龙飞凤舞，鎏金指针，铜制刻度。忘在偏院墙角了。
差点就成了大燕皇宫的永久装饰品。
顾昭野恍然大悟：“哦，对！那座时辰仪还在你住的偏院里！我让人给你搬过来！”
“不用，我自己去拿就行。”
我飞到偏院里，把那座比成人还高的时辰仪装进手镯里。
储物手镯的空间很大很大，装下一座时辰仪绰绰有余。
这是准备放在天剑宗议事大殿里装饰的，让他们知道我去凡界逛了一圈也是有收获的。
然后再次飞到文华殿门口。
落地。
众人看着我，表情复杂。
有人想笑，有人忍住了，有人已经笑了。
“这次真走了。”我说。
众人点头，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木头。
然后我飞走了。
真的飞走了。
没有折返。
没有忘带东西。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