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年装作随意地问道,顺手又捏起一块桂花糕。
王掌柜一拍大腿,放下茶杯,神色间满是敬畏与感慨。
“老哥,您是不在京城,不知道当今圣上的手段啊!咱们这位景泰爷,那真可谓是千古罕见的铁公鸡!”
“这天下百官,如今一听到皇上要查账,吓得腿肚子都要转筋!”
顾延年听得暗自发笑。
这名声,倒是不辱没了他当年在西苑荒地里对朱祁钰的那番栽培。
“怎么个查法?莫非皇上又杀人了?”
顾延年慢条斯理地问。
王掌柜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
“杀人倒在其次。如今皇上重用了兵部尚书于谦于大人。这位于大人,那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骨头,两袖清风,刚正不阿。”
“皇上命于大人总督军务,巡抚九边。您猜怎么着?”
王掌柜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顾延年配合地摇了摇头:“怎么着?”
“于大人到了宣府,第一件事,便是把各卫所的将领全召集起来。不是训话,也不是犒军,”
“而是直接搬出了三大本兵部旧档,让他们当场背诵各营的钱粮定额和兵器损耗!”
王掌柜啧啧称奇。
“那些个武将,平日里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背得出这些。于大人当场便罢了三个总兵,十几个参将的官!”
“皇上在京城接到折子,二话不说,不仅准了于大人的折子,还下旨将那三个总兵抄了家,罚他们全家去西山挖煤还清历年亏空!”
顾延年听到此处,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于谦,本就是千古名臣,有脊梁,有手段。
只是在前世的历史中,于谦为了保住大明江山,耗尽了心血,最终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如今,他亲手将大明朝的轨迹拨乱反正。
把国库填得满满当当,把九边的军屯收归国有。
更重要的是,他给于谦留下了一个同样眼里揉不得沙子,且对武将贪腐深恶痛绝的景泰帝。
这君臣二人凑在一处,一个在朝堂上把着算盘,一个在边关举着钢刀。
大明朝的武将们,这辈子怕是都别想再翻身作乱了。
“皇上选贤任能,重用于大人这等清正廉明之臣,实乃大明之福啊。”
顾延年摇着蒲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可不是嘛!”
王掌柜连连点头,随后又从胳膊下抽出一份泛黄的邸报,展开铺在石桌上。
“不过老哥,这选贤任能是一回事,皇上这抠门的性子,也是越来越离谱了。您看看这份礼部发出的邸报,”
“这上面写着,皇上下旨,要在全天下编修一部旷古烁今的《寰宇通志》!”
顾延年闻言,微微挑眉。
编修《寰宇通志》?
与历史倒是对上了。
历朝历代,凡是遇到太平盛世,国库充盈之时,皇帝总爱召集天下文人墨客,编修大典方志。
以此来彰显文治武功,流芳百世。
“修书是好事啊。皇上登基以来,国泰民安,修一部涵盖大明疆域的《寰宇通志》,也可显我朝威仪。这怎能说是离谱呢?”
顾延年佯装不解。
王掌柜苦笑一声,指着邸报上的一行行小字。
“老哥,您要是看了这修书的章程,您就不会这么说了。寻常皇帝修书,那都是考究各地的风土人情,历史沿革,名胜古迹。”
“可咱们这位圣上倒好,您猜他在旨意里是怎么要求那些编书的翰林院学士的?”
王掌柜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邸报上的语气念道。
“旨意上写着:天下州县,凡修志者,不可只录风花雪月之词。各府各县,需将本地之良田几何,盐碱几何,山林出产多少木材,河道宽窄深浅,每年能通行多大料的漕船,桥梁造价几何,
甚至连各地深山老林里一年能采挖多少斤草药,皆需一分一毫地核实清楚,录入《寰宇通志》之中!
若有隐瞒不报、或是敷衍了事者,按欺君贪墨之罪论处!’”
王掌柜念完,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连连摇头。
“老哥您听听!分明是皇上让全天下的文臣,替他把大明朝的家底,里里外外,连一根毛都不剩地盘点一遍啊!”
“噗……”
顾延年听到此处,终于没忍住,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他急忙用蒲扇挡住脸,咳嗽了两声,笑得肩膀不住地耸动。
好一个朱祁钰!
好一个《寰宇通志》!
历朝历代的文臣修书,皆是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唯独他教出来的这个好徒弟,硬生生把一项清贵无比的文化盛举,变成了一场全天下的资产大清查!
可以想象,此刻京城的翰林院里,那些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作八股文章的大学士们。
面对着各地呈报上来的山川河流尺寸,桥梁木料造价,定然是抓耳挠腮,生不如死。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
到头来却要在一本志书里,替皇帝核算每一座山的木头能卖多少钱。
“老哥,您别笑啊。这事儿如今在江南的士子圈子里,可是炸开了锅。”
王掌柜无奈地叹气。
“哦?江南的才子们有何高见?”
顾延年收敛了笑意,重新倒上一杯茶,饶有兴致地问道。
王掌柜压低声音。
“那帮读书人私底下都在骂娘呢!说皇上这是有辱斯文,把这等青史留名的雅事,沾满了铜臭味。”
“苏州府的好几位大儒,甚至联名上了折子,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说此举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
“结果呢?”
“结果?”
王掌柜冷笑一声,
“皇上收到折子,二话没说,直接派了锦衣卫南下。把那几个带头上折子的大儒全给拿了!”
“杀了?”
顾延年眉头微皱。
“那倒没有。”
王掌柜摇摇头。
“皇上说了,既然这几位大儒觉得核算山川田亩是沾满铜臭的俗事,那便让他们去干点清雅的事。”
“皇上把他们发配去了两广的深山老林,让他们去核对十万大山里的樟树数目,少查清楚一棵,便不许回京。”
“如今那几个老学究,正背着干粮在毒虫遍地的林子里数树叶呢!”
顾延年听罢,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大明朝廷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
这手段,干脆,利落。
还透着一股子杀鸡儆猴的狠辣。
朱祁钰已经完全成长为一头能够独立巡视领地,且护食到了极点的雄狮。
谁敢碰他的江山,谁敢糊弄他的钱袋子。
他便能让对方生不如死。